悟嗔愣了一下。
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佛子，您要下山去江城？”
“大婚还有七天，我不急着下山。”
无相赤着脚走下莲台。
踩在冰凉的金砖上。
“了尘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去把弥勒塔底的血槽打开。”
无相走到殿门边，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。
“七天之后，我要带七尊古佛，亲自去江城喝这杯喜酒。”
……
七天后。
初八。
距离大婚，还剩最后七日。
江城，沈家庄园。
大门口停着六辆冷链货车。
后车厢敞开，往外冒着白气。
二十多个花艺师排成两队，一箱接一箱往下搬运鲜花。
凯文戴着白手套，手里拿着喷壶，站在一堆木箱子中间。
“轻点！都给我轻点放！”
“这批保加利亚白玫瑰是凌晨四点刚落地的！”
“压断一片花瓣，扣你们两百块钱！”
沈行舟嘴里叼着根牙签，双手揣在西装裤兜里，溜达过来。
低头从木箱里捏起一朵白玫瑰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啪！”
凯文一巴掌拍在沈行舟手背上。
“沈大少爷，别乱摸！手上有汗，花瓣容易发黄！”
沈行舟龇牙咧嘴地缩回手，揉了揉手背。
“这是我家，我摸朵花还犯法了？”
“在婚礼结束前，这院子里的草归我管！”
凯文把那朵花重新插回营养泥里，转身指挥工人往主舞台搬运。
前院在摆花，后花园在动土。
十几名从太清宫赶过来的杂役道童，正光着膀子抬青石板。
清虚老道腰里扎着根红布带，手里拿着个罗盘，站在花园正中的土台子上。
“往左！往左偏三寸！”
“对，就这儿！把四角拿朱砂封死！”
四名道童喊着号子，把一块千斤重的汉白玉阵基砸进土坑里。
咚的一声。
地面颤了颤。
白露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棉布裙子，蹲在廊下的台阶上。
怀里抱着一盘洗干净的红富士苹果，咔嚓咔嚓啃着。
右腿的纱布已经拆了，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印子。
秦无衣靠在旁边的柱子上，手里拿着块干布，擦拭着大荒天罗伞的伞骨。
“看什么看，再去洗两个过来。”
秦无衣头也不抬地吩咐。
白露咽下嘴里的苹果块，脆生生应了一句。
“好嘞，刀姐姐！”
小姑娘站起身，哒哒哒跑进厨房。
陈小雨举着手机稳定器，带着林可可从前院一路拍到后花园。
镜头扫过正在搭设的金箓法坛。
“家人们，今天倒计时七天了。”
“前院是凯文老师的玫瑰花海，后院是清虚道长的八卦法坛，两边井水不犯河水，总算没打起来。”
林可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弹幕，念了出来。
“小雨，网友都在问，怎么两天没看见天师和嫂子同框了？”
陈小雨把镜头转过来，对准二楼紧闭的走廊大门。
压低了嗓子。
“别提了，从昨天晚上开始，清虚道长就把祖宗规矩搬出来了。”
“说是大婚前七日，新郎新娘不能照面，免得冲了喜气。”
“我哥现在被关在二楼东头的书房，我嫂子在西头的试衣间，中间就隔着一扇墙，硬是不让开门。”
清虚老道耳朵尖，站在土台子上回头瞪了她一眼。
“什么叫关着？那叫守礼！”
“老道我在走廊中间贴了三道静音符，设了八卦障眼阵，谁敢在十五之前把门打开，玄默师兄来了非得扒了我的皮！”
陈小雨冲老道士吐了吐舌头，拉着林可可往主楼走。
“走，咱们去西头看嫂子试婚纱，不管这老头！”
主楼二楼，西侧大套间。
窗帘拉了一半。
阳光照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。
屋子正中摆着三面落地穿衣镜，拼成一个半圆。
沈念清站在镜子前的圆形绒布台上。
身上穿着那件从法国空运过来的高定主婚纱。
没有繁复的蕾丝。
整件婚纱用最顶级的真丝缎面裁剪而成，领口微低，露出精致的锁骨。
三米长的拖尾铺在地上，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，跟她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本命红绳刚好配成一套。
两个法国来的裁缝跪在地毯上，嘴里咬着珠针，正在一点点收紧腰侧的暗扣。
顾星落坐在旁边的丝绒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人。
“念清，绝了。”
顾星落放下咖啡杯，绕着绒布台走了一圈。
“这腰身，这脖子，待会儿小雨进来开了直播，全网那群男的又得哭死一片。”
沈念清低头，看了一眼腰间收紧的布料。
“稍微有点紧。”
“结婚就穿这一天，忍忍，显腰细。”
顾星落伸手，想去取梳妆台上那个放着粉钻皇冠的丝绒盒子。
“来，把皇冠戴上试试。”
“不戴那个。”
沈念清抬起右手，摸了摸自己挽起的发髻。
发髻上，还插着那根雕着玉兰花的雷击木发簪。
棕黑色的木头，配着纯白的真丝婚纱，看着有些格格不入。
“迎亲的时候戴这个就行。”
顾星落停住手，翻了个白眼。
“两千万的粉钻皇冠你不戴，戴根木头棍子，凯文待会儿看见了又得跳脚。”
房门被推开。
陈小雨探进脑袋，把手机背在身后，没开镜头。
“嫂子，我把直播关了才进来的，怕提前漏了婚纱的样子。”
林可可跟在后头，怀里抱着个鞋盒。
“哇……”
陈小雨看清绒布台上的沈念清，嘴巴张成了圆形。
“嫂子，你这也太好看了吧！”
“我哥要是这会儿能进来瞅一眼，眼珠子都得粘你身上！”
提到陈时渡。
沈念清转过身，看了一眼东侧的那面墙壁。
墙体很厚，隔音极好，听不见半点动静。
但在她的感知里，手腕上那根红绳正微微发着烫，一跳，一跳，跟隔壁屋子里的某个频率合在一起。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敲了敲墙面。
笃，笃。
两声轻响。
一墙之隔。
东侧书房。
陈时渡坐在书桌前。
听见墙上传来的两记敲击声，他停下手里的动作，侧过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墙面。
抬起左手，屈起食指，在墙纸上回敲了两下。
笃，笃。
窗外传来后花园道童们砸石头的号子声，还有前院凯文拿着喇叭指挥花工的喊声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
书桌上没有摆战略地图，也没有放那些带血的碎玉简。
铺着一张四尺见方的红纸。
不是太乙星辰笺那种流光溢彩的道门至宝，就是沈行舟昨天从文具店买回来的普通洒金红宣纸，五块钱一张。
砚台里研好了墨，是普通的松烟墨，带着点淡淡的胶味。
陈时渡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，袖口往上挽了两折，露出手腕。
右手握着一支小狼毫笔。
笔尖饱蘸浓墨。
清虚老道推门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楠木匣子。
“天师，按规制，婚书得用朱砂混着金粉写，老道把金粉给您调好了。”
清虚走到书桌旁，低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“您怎么拿黑墨写？这纸也是凡品，镇不住天师气运啊！”
“第一重聘礼送去的那张太乙星辰笺，镇的就够多了。”
陈时渡没抬头，左手按住红宣纸的边缘，笔尖落了下去。
“那张是给天下人看的。”
“这张，是我写给她的。”
清虚老道张了张嘴，把手里捧着的金粉匣子默默放在桌角，凑过脑袋去看。
红纸上，没有画半道符箓，也没有用晦涩难懂的道门云篆。
就是最规整、最普通的馆阁体楷书。
一笔，一划。
写得很慢。
平时十息之内能画出十八张天罡封源符的手，这会儿写一个字，要停顿好几秒。
【念清吾妻：】
开篇四个字，没有顶天立地的威压，连半点真炁都没动用。
清虚老道看着那四个字，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，没敢吭声，踮着脚尖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阳光顺着窗棂移动，照在陈时渡低垂的眉眼上。
笔尖在红纸上沙沙游走。
【下山之日，本为还因果，未曾想过人间久留。】
【初见于沈宅，你穿白裙，端茶予我，茶水温热，不烫口。】
【后有宵小作祟，佛门算计，九州地脉皆乱，唯江城一隅，有你伴读灯下，盛粥一碗，佐以三年酱瓜，甚合吾意。】
写到这里，笔尖上的墨汁干了。
陈时渡抬手，在砚台里重新蘸了蘸墨，在砚台边沿轻轻捥去多余的墨滴。
西侧墙壁那边，隐约传来顾星落和陈小雨叽叽喳喳的说笑声，隔着墙，听不真切，像隔水吹来的风。
陈时渡嘴角往上动了一下。
继续落笔。
【三书六聘，九礼已成。】
【外人道我以九鼎、天罗伞护你周全，殊不知，偌大人间，是你系住我这具孤魂。】
【下月十五，吉时拜堂。】
【我不善言辞，亦不懂世俗浪漫，唯有一身道行，百十斤性命，尽数交予你手。】
【山中岁月长，人间烟火暖。】
写到最后一行。
陈时渡手腕微沉，狼毫笔尖压在洒金红纸上，墨迹透背。
家书的最后一行——“从今往后，陈家有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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