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,重点班的教室依旧浸在沉闷的安静里。大半学生伏在课桌上刷题,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连成细碎的一片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斜切进来,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着,粉笔灰混着油墨的味道漫在空气里,是重点班特有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感。
许青辞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理综卷,指尖捏着自动铅笔。
一整个早自习他都有些心神不宁,周末山顶听见的工程车轰鸣声总在耳边打转,心里像压了块半湿的石头,沉得慌。
他下意识转了转笔,目光越过窗玻璃,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影。后山静静卧在天边,和往常没什么两样,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陈屿攥着半瓶矿泉水从外面进来,脚步有点急,走到他桌边就停住了。
陈屿是走读生,早上绕路买早餐,刚从镇政府那边过来。他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刚跑过的喘气声:
“许青辞,你听说后山的事没?镇政府贴正式公告了,要建民宿度假区,那个老管护站,就在拆迁范围里。我听路边大爷说,施工队后天就进山清场。”
许青辞手里的铅笔“咔”地一声脆响,笔芯硬生生断在纸面上,洇出一道粗重的黑痕。
他猛地抬头,眉头瞬间拧成结:“确定?盖公章了?”
“那还有假,红通通的章印在最下面,围了好多人看。”陈屿拧开瓶盖喝了口水。
“说是公示七天,其实就是走个过场,施工队都在镇口驻扎好几天了。我就说最近总看见工程车晃,原来是奔着后山去的。”
许青辞的心直直往下沉。
他想起周末站在山顶,风刮得沈知芜的马尾乱飞,她揪着枯草说“不想后山被破坏”,眼底的担忧又软又倔。
他当时还说要帮她查林业公示,查生态保护政策,让她别担心。可还没等他动手,公告就明明白白贴在了镇上,连进场日期都定死了。
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,沈知芜肯定早就看见公告了。
她那么看重那间管护站,看重那片山,指不定一个人憋了多久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他想去普通班找她,哪怕就站在走廊说一句话,告诉她别一个人扛着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,他猛地推椅子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,拉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周围好几个同学闻声抬头,投来好奇的目光,他全然没在意。满脑子都是沈知芜苍白的脸,攥着公告边角发白的指尖,脚步已经先于意识迈了出去。
几步就走到教室门口,手已经碰到冰凉的门框,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都是各班出来透气的学生。普通班就在走廊的另一头,隔着三间教室,几步路就能到。
可就在这时,几个普通班的女生说说笑笑走过来,目光往重点班门口扫,看见他,还特意放慢了脚步,窃窃私语着什么,眼神里全是打量。
许青辞瞬间清醒过来。
他们约定好了的,在学校里,要装作互不认识,不打招呼,不对视,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不能有。
现在全校的流言还没平息,班主任刚找他谈过话,警告他别心思跑偏。
家里父亲还在气头上,摔杯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。如果他现在急匆匆冲到普通班去找沈知芜,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那些闲话。
到时候不仅帮不了她,还会把她推到更难堪的境地。
更重要的是,就算去了,他又能说什么呢?说“别难过”?说“会有办法的”?
他自己心里都清楚,凭他们两个高中生,根本拦不住镇上定下来的项目。
那间管护站,那片他们藏了无数秘密的小院,大概率是保不住了。
他站在门框边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走廊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脸颊发凉。几秒钟的停顿,像过了很久。
最后,他慢慢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,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,重新坐下。动作很慢,像灌了铅一样重。
陈屿看得纳闷,挠了挠头:“你怎么了?你这么关心那破管护站干嘛?我以为你都不往那边去呢。”
许青辞摇摇头,没说话。他没法解释,也不能解释。
他低头看向试卷上那道粗黑的断痕,心里乱糟糟的。
从前面对流言、面对匿名短信、面对家里的争吵,他都觉得能扛,能躲,能慢慢想办法。
可这一次,是明明白白的现实压下来,轻飘飘一张公告,就轻易碾碎了他们唯一的避风港。
他伸手,从课桌最里面摸出那本黑色封面的速写本。封皮边缘磨得起了点毛,还沾着后山的草屑和细碎的黄泥点,是上次躲雨的时候蹭上的。
他慢慢翻开本子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乌桕树下蹲着哭的背影,低头认草时垂落的睫毛,漫山遍野开得肆意的野花,还有管护站的小院。半开的木栅栏,门口的石凳,花圃里的野菊。
都是他一笔一笔画下来的,每个线条都记得当时的阳光和风。
翻到角落写着“兜兜”的那一页,他的指尖顿了顿,轻轻拂过那两个细小的字。那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,连沈知芜自己都不知道。
可再过几天,画里的那间小院,就要变成一片平地了。
他合上前页,翻到一张空白的纸。重新拿起铅笔,笔尖微微发抖。他用力按下去,在纸的正中央,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两道粗黑的线条交叉,力道很重,几乎要划破纸张,背面都凸了起来。
然后他在叉的旁边,一笔一划,写下三个字:管护站。
字迹力透纸背,带着压不住的沉郁。
他盯着纸上的叉,胸口闷得发慌。窗外的阳光晃了晃,远处似乎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,像工程车的引擎声,隔着很远飘过来,模模糊糊的。
就在这时,教室前门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班主任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教室,最后直直落在许青辞身上。
“许青辞,出来一下。”语气听不出情绪,脸色却比往常沉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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