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，镇政府门口的青石板路也还浸着潮气。
上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沿着街边匆匆走，背着书包的身影掠过早点摊，包子铺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汽，混着热豆浆的香气飘满半条街。
沈知芜和林小满结伴往学校赶，脚步踩得很急，要赶在早自习铃响前进教室。
昨晚在山顶听见工程车轰鸣的事还沉甸甸压在心底，一整夜都没睡踏实，翻来覆去都是山坳里扬起的灰黄烟尘。
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，说不定只是临时进场作业，说不定传言终归是传言，落不了地。
可刚走到镇政府路口，林小满猛地攥住她的胳膊，脚步一顿。
“哎你看！公告栏围了好多人。好像是刚贴的新通知，我听人说是跟后山有关！”
沈知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，脚步瞬间钉在原地。她下意识想躲开，不敢去看，怕直面最担心的结果。
可双脚就像粘在石板路上一样，心底又窜起一股执拗，非要去确认清楚。
林小满不由分说，拽着她的胳膊就往人群那边挤。“去看看！真要是定了开发，那管护站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林小满自己先卡了壳。她太清楚那间旧屋子对沈知芜意味着什么，没忍心把后半句说出口。
公告栏是块刷着暗绿漆的旧铁皮，边角锈得卷起来，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。
最醒目的位置贴着红标题的正式公告，上面盖着镇政府鲜红的公章，印泥还带着新鲜的油光。
周围围了不少早起买菜的老人、开门的商户，凑在一起指指点点，议论声嗡嗡的，像一群马蜂。
两人挤到前排，沈知芜抬眼，目光直直撞进公告正文里。一行行黑体字清清楚楚：
为推进镇域文旅产业发展，拟启动雾溪后山生态民宿度假区项目，项目范围涵盖后山西坡核心区域，配套修建盘山步道、游客服务中心及配套设施。本次征地拆迁范围内，包含原后山护林管护站房屋及周边附属林地。
每一个字都像枚细小的钉子，一下下钉在沈知芜心上。她的视线死死黏在“原后山护林管护站”那几个字上，挪不开。
不是空穴来风的传言，而是盖了红章的正式文件，就明明白白贴在镇政府的公告栏里。
那间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小屋子，那片她从小跑到大的山林，还有她和许青辞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角落，全都划进了拆迁范围里。
周围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钻进耳朵，乱糟糟的。
“终于要开发后山了，早就说那片林子荒着可惜，换钱才是实在的。”
“那个老管护站？空了好些年了吧，当年老沈出事之后就没人守了，拆了正好，留着也是占地方。”
“听说施工队都对接妥了，过两天就进山清表，快得很。”
“这项目要是成了，咱们镇上也能多沾点光。”
一句句听在耳朵里，都带着事不关己的轻松。没人记得老护林员守了一辈子的山，没人在意那间小屋子对谁来说是全部的念想。
在所有人眼里，那不过是一间废弃的旧土房，拆了也就拆了，没什么可惜的。
沈知芜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。她想起小时候，父亲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巡山包，牵着她的小手走进管护站。
屋里生着旺腾腾的煤炉，炉上坐着铁皮水壶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
父亲会指着墙上泛黄的林场地图，一笔一画教她认每一片林区的名字。
她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，看着父亲修剪花圃里的草药，阳光落在他宽厚的背上，暖融融的。
后来父亲进山再也没回来，管护站空了，锁头生了锈。可她还是总往那里跑，好像只要屋子还立在那儿，父亲就还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巡山，总有一天会推开那扇木门，喊她的名字。
现在，连这间屋子也要被拆掉了。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闷得发慌。
她呼吸微微发颤，却死死咬着下唇，没让自己在众人面前红眼睛。
周围这么多陌生人，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议论这件事，她不能哭，不能露出半分崩溃的样子。
林小满侧头看她，看见她脸色白得像纸，心里也跟着揪成一团。
“知芜……”林小满小声喊她，伸手轻轻拽她的袖子，“要不咱们先走吧，别看了，再不走早自习要迟到了。”
沈知芜没动，像是没听见。她往前凑了半步，伸出手，指尖碰到公告的纸张边缘。
纸张薄薄的，带着刺鼻的油墨味和浆糊的湿气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
她的手指一点点攥紧，死死捏住公告的右下角。指节用力到泛白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传来尖锐的痛感，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。
怎么能说拆就拆呢。
那不是一间废弃的空房子，那是父亲一辈子的值守，是她所有童年回忆的容器，是她在压抑生活里唯一能喘口气的避难所，还有她和许青辞的约定。
那些日落时分的安静相处，那些画在速写本上的漫山野花，全都系在那间小小的管护站上。
“这公告贴多久了？公示期可以提异议吗？”沈知芜忽然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问旁边站着的一位拎菜篮子的大爷。
大爷转头看了她一眼，摆摆手，语气漫不经心：“昨天下午刚贴的，公示七天。但这都是镇上定好的项目，走个过场而已，提异议也没用。小姑娘，别惦记那片山了，开发是好事，能带动咱们镇上经济。”
七天，只有七天时间。
沈知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，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，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，说的话没人会听。继母只会觉得她瞎胡闹，镇上的人只会觉得她不懂事，阻碍发展。
可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管护站被夷为平地。
林小满又拉了拉她的胳膊，语气带着急：“真的要迟到了！班主任今早要查周测卷子，晚了要罚站。这事咱们慢慢想办法，别站在这儿硬扛。”
沈知芜没说话，依旧攥着公告的边角不肯松手。
平整的纸张被她捏得皱起一道深深的折痕，鲜红的公章被折出一道印子，像一道裂开的伤口。
晨雾渐渐散了，太阳升起来，明晃晃的阳光落在公告栏上，刺得人眼睛发花。
就在这时，人群外传来两个路过的镇政府工作人员的对话，轻飘飘飘进沈知芜耳朵里。
“施工队那边都对接好了吧？后天就进山，先把管护站那片清出来，好打游客中心的地基。”
“放心吧，都安排妥当了，那地方没人住，没人拦着。”
沈知芜浑身一僵，攥着公告的手指，又收紧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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