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傍晚,两人一前一后绕开管护站的常走小路,踩着齐膝茅草登上后山最高的山顶。
这里没有平整的石阶,只有历代采药人、护林员踩出来的浅径,两旁野草丛生,沾着细碎的草籽。
风比山下烈得多,卷着松针和野菊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,把连日来闷在胸口的浊气一扫而空。
夕阳斜悬在西边山脊线上,橘红色霞光铺过连绵起伏的林海,又顺着山坡漫下去,给山脚下的小镇镀上一层暖边。
青瓦屋顶挤挤挨挨,炊烟细细缕缕升上天,远看像幅浸了水的旧画。
站在这里,学校的流言、家里的争吵、老街的窥探,全都被山风刮远了。这是比管护站更隐秘的角落,只有他们两个人,和整片沉默的山野。
沈知芜走到山顶那块半人高的青石旁,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石面。这是小时候父亲带她巡山常歇脚的地方,石头被夕阳晒得暖烘烘的。
她侧身坐下,裙摆扫过地上的枯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我从小就爱往这儿跑。”她开口,声音被风揉得很轻,“那时候我爸说,站在这儿能看见整片林场的边界。哪片树遭了虫灾,哪片坡起了山火,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许青辞在她旁边坐下,刻意留了半步距离,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。
他在省城长大,见惯了高楼和车水马龙,从来没有这样站在山顶,看过铺天盖地的绿。山林一层叠着一层,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,壮阔又安静。
“以前总觉得小镇小,闷得慌。”他轻声说,“来了后才知道,原来这么大。”
沈知芜弯了弯嘴角,浮起很浅的笑意。
她知道许青辞懂,懂那种躲进山里就不用应付所有人的松弛。不用扮演懂事的继女,不用扮演成绩优异的转学生,就只是两个站在风里的普通人,什么身份、什么闲话,都暂时不算数。
笑意没维持多久,她的神色又淡下去。
“可最近镇上总在传,说后山要被开发。”沈知芜指尖揪了揪脚边的枯草,草茎脆生生断在手里。
“有人说要建度假村,砍树修盘山公路;也有人说要开采石场,炸山取石。传了好几个月了,不知道哪天真动工。”
这是她藏了很久的担忧,比继母逼她退学、比校园流言更重的心事。
后山是她的根,是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地方,也是她想学生态学的全部初衷。如果山被挖得坑坑洼洼,树被成片砍倒,管护站被推平,她所有的执念和理想,就都空了。
许青辞的眉头也微微蹙起,他来的时间不长,却也在镇上的茶馆、小卖部听过几句闲谈。
说有外地老板来考察林地,打算承包开发。小镇要发展,总要打后山的主意,这是绕不开的现实矛盾。
“真要是开发,镇上会走公示流程吗?”他问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沈知芜轻轻叹了口气,指尖把断草揉得粉碎,“小镇这么偏,很多事都是上面定了就动工。等大家反应过来,树都砍倒一大片了。我爸当年守了半辈子的林子,说不定哪天就没了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,刮得茅草哗哗响,夕阳沉下去一截,霞光染上了点灰,连风里都带了点凉意。
沉默片刻,许青辞转头看向她。
“不会那么快。”他语气很稳,“生态公益林有保护政策,不是说砍就能砍。我回去可以查查县里的林业公示,还有相关的规定。真有动工的消息,肯定会有痕迹。”
沈知芜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她一直以为,这件事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担心。父亲不在了,继母巴不得管护站早点消失,镇上没人在乎这片山能不能保住。
她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事,从来没想过,有人会说“我帮你查”。
心头像被风轻轻撞了一下,暖融融的,堵了好几天的闷意散了大半。
“不用麻烦你。”她下意识说,不想把自己的重担再压到他身上。他已经因为她惹了不少闲话,家里也闹了矛盾,不该再掺和这些事。
“不麻烦。”许青辞摇摇头,目光落在远处的林海上,“这片山挺好的,不该被毁掉。”
他不是随口安慰,因为他见过沈知芜说起植物时眼睛发亮的样子,见过她守着管护站修剪花草时认真的模样。
所以他知道这片山林对她来说,不只是树和草,是全部的底气。他愿意帮她守住这方小天地,就像她用薰衣草干花,治好了他多年的失眠。
话音刚落,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
不是风声,不是鸟鸣,是重型机械发动机的声音,低沉有力,顺着山坡传上来,震得人脚底都微微发麻。
两人同时一顿,下意识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山坳那边,烟尘微微扬起,隔着层层树木看不清具体情况,只听见轰鸣声一阵接一阵,越来越清晰,不像是临时路过的车辆,倒像是已经进场作业,正在平整地面。
沈知芜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,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山顶边缘,死死盯着山坳的方向。风刮乱她的低马尾,碎发糊在脸上,她也浑然不觉。
许青辞也跟着站起来,眉头紧紧拧起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不安。
那声音,是工程车。
传言,居然成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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