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午后的日光暖洋洋洒在小镇老街上,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温热发亮,两侧挤着一排老旧铺面,杂货铺、早点摊、修鞋的小铺子挨挨挤挤。
往来的大多是镇上的街坊邻里,小贩的叫卖声、大人闲谈说笑的声响交织在一起,满是市井烟火气。
许青辞是从家里逃出来的。
本该是难得可以松一口气的周末,家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父亲对他抱有极高的期待,成绩、升学、未来的出路,时时刻刻挂在嘴边。
最近校园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,多多少少也传到了家里。父亲听闻公告栏前发生的事,积攒许久的不满一下子全部爆发。
父子二人爆发激烈争执,父亲的情绪彻底失控,一只玻璃杯被狠狠掼在实木桌面上,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,玻璃碎片四溅,散落得满地都是。
厉声的斥责一句接一句砸过来,指责他心思不放在学业上,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招惹一身是非,亲手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拼来的前途。
许青辞没有争辩,因为他清楚辩解只是徒劳的,父亲只听见外界流传的碎片化闲话,看不见后山管护站里的相处,更看不见沈知芜身处的重重困境。
争吵愈演愈烈,狭小的客厅里弥漫着紧绷的火药味,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。
他实在无法继续待在这样的环境里,随手抓起外套,就冲出家门,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到了这条老街。
胸口堵得沉甸甸的,耳边还反复回荡着方才家里争吵的话语。
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踱步,指尖死死攥着外套的衣角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校园里约定好要假装互不相识,暗处匿名之人手握录像随时可以发难,还有家里沉甸甸的期许,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压在肩头。
他不过十七岁,却要扛下这么多无处诉说的压力。
老街人来人往,他刻意避开热闹扎堆的摊位,走到街边相对僻静的墙角位置。
就在街角斑驳的墙根底下,他看见了一道十分熟悉的身影。
是沈知芜。
她没有穿学校的校服,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布衣,乌黑的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。
身前铺着一块旧粗布,布面上整齐摊开一堆晒干的草药,野菊花、车前草、蒲公英,还有一些他在后山见过的山野草木,全是她趁着空闲上山采摘回来的。
一旁摆着一只竹编小篮,她安静蹲坐在地上,守着小小的摊子。
她是来摆摊卖草药补贴生活费的,继母不愿多给生活费,书本习题、文具、日常零碎开销处处都要花钱。
她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趁着周末进山采药,晾晒妥当之后拿到老街售卖,换取一点微薄的零钱补贴自己。
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停下脚步,扫一眼地上摆放的草药,大多数人只是瞥上两眼便匆匆走开。
小镇上懂得辨认草药的人并不多,停下来问价的顾客寥寥无几。
沈知芜就安安静静蹲在原地,不会大声吆喝招揽客人,有人驻足就轻声耐心应答,没人的时候,便垂着眼帘,指尖细细整理摊开的草药,把卷曲的叶片一点点捋平。
许青辞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远远站在路边老槐树的树影后方,没有贸然上前,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。
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的发顶,把发丝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少女的侧脸清瘦单薄,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。脚踝的旧伤还没有完全痊愈,蹲坐的时候,她会下意识把受伤的那只脚挪到侧边,尽量不让它受力,动作细微又小心。
从前他只听沈知芜提起家里处境艰难,却从未亲眼见过她为生计奔波的模样。
在学校,她总是隐忍安静,习惯把所有情绪藏起来;在后山管护站,她会望着连绵山野,娓娓说起自己想要学生态学的理想。
可抛开这些,现实生活的重担实实在在压在她身上,要靠自己翻山采药,在街边摆摊换取生存的钱。
心底漫开一阵酸涩,校园里漫天的流言蜚语,继母的当众刁难,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,已经足够将她压得喘不过气,可生活依旧还要逼迫她这样辛苦谋生。
许青辞克制住想要走过去的冲动,他们之间有过约定,在人前要装作互不相识。
老街虽不是校园,可来往的大多是镇上熟人,一旦被街坊看见两人站在一起交谈,必定又会滋生出新的闲话,流言会再度发酵,到头来只会给沈知芜招来更多麻烦。
他就停在树影里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默默注视着。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缓步走过来,蹲下身细细翻看布上的草药,轻声询问价钱。
沈知芜的声音柔和温和,耐心跟老人说明每一味草药的用处。
老奶奶挑了一小把晒干的野菊花,掏出零钱递过去。沈知芜伸手接过钱币,小心翼翼叠整齐,揣进内侧的衣兜。
老奶奶买完东西转身离去,街角又重新归于冷清。沈知芜微微抬手,揉了揉蹲久发酸的膝盖,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随意扫过街边,恰好撞进树影后方那道视线里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两个人同时僵住。
沈知芜瞳孔微微一缩,脸上掠过明显的错愕,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许青辞。
许青辞立在原地,没有挪动半步,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。周遭老街喧闹的叫卖声、来往人群的谈笑,仿佛都隔了一层薄雾,变得遥远模糊。
她依旧蹲在地上,手里还捏着刚刚收来的零钱,指尖不自觉攥紧。
她飞快扫视一圈四周来往的路人,心头瞬间紧绷。这里人来人往,不少镇上居民都认得他们,若是被旁人撞见二人对视说话,那些本就没有平息的流言只会愈演愈烈。
可与此同时,她也清晰看见许青辞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烦闷与疲惫,眼底藏着压抑的情绪,分明是刚刚经历过十分糟糕的事情。
许青辞同样清楚眼下的处境,这里不是隔绝喧嚣的后山管护站,没有木栅栏隔开外界,到处都是观望的眼睛,他们不能像在山里那样毫无顾忌地倾诉心事。
晚风轻轻吹过,吹动街边小摊悬挂的布幡,哗啦一声轻轻作响。
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,谁都没有往前迈出一步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街口的杂货铺门框阴影里,有一道人影悄悄藏在后面,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街角,将这一幕完整记录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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