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拆开封口,抽出两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信纸。
“吾儿晚清,见字如面。”
“卫哥上个月到崖州岛出差的时候顺便回了家喝了一杯你喜欢的糖水。你爸爸把你在岛上遇到天龙女的事情,讲给我听了一晚上。妈妈听了之后高兴的睡不着觉。”
叶晚清的目光变得很温柔,她轻轻的抚摸着那些文字。
“早年的时候,妈妈在文工团的时候,每天都在盼望能够登上一次大的舞台,在全国的人民面前演出一场。”
“后来家里发生的事情,妈妈的名字被从花名册上划掉,那身军装也被交出去了,这件事成了妈妈一生中最大的心事。”
“现在据说上面正在准备第一届全国联欢晚会,到处都在寻找好的人才。孩子,你现在比妈妈年轻的时候要强得多。你赶上了一个好的时代。”
“妈妈不要求你一步登天,只希望你能替妈妈实现一个梦想,在舞台上好好地唱一回、跳一回,妈妈在京城就知足了。”
“家里发生的事情你不要担心,你爸爸天天在为平反冤案的事情奔波,现在已经看到了希望。”
信纸的最后几行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,好像被水打湿了一样。
叶晚清拿着信纸,眼睛热热的。
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燕京城里的大人物,一张好嗓子、一副好身段,最后都被那顶帽子压了半辈子。
现在这个机会出现了,她怎么能忍心让自己的母亲失望?
这次选拔,她一定会参加。
第二天早上,叶晚清穿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格子衬衫,把报名表折叠得很整齐的放进挎包里,然后沿着红土地的小路向崖州岛革委会的大院走去。
革委会是岛上唯一的一栋两层小楼,外墙刷着“自力更生、备战备荒”等大红标语,海风吹得字角有些发黄。
叶晚清敲了敲门就进去了,但是发现办公室里有一种微妙的气氛。
张善详正在伏案看文件,抬起头来见到是她,脸上严肃的表情马上放松了一些。
“叶晚清同志来了。”
叶晚清正要开口的时候,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屋内另外一个人。
李欣悦。
今天的她没有穿军装,换上了件半新的浅灰色大衣,长长的头发用黑色发夹扎得整整齐齐,在靠墙的一把长椅子上坐得很端正。
看到叶晚清进来了,她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就站起来,脸上挂着温柔的笑。
“叶同志,真是巧了,你是来交报名表的吧。”
叶晚清微微颔首,不咸不淡的应道:“李军医也在。”
“叫什么军医,太生分了。”李欣悦抿着嘴笑了笑,眼角弯弯的说,“你叫我欣悦就成。以后我们也许还会一路走到省城、首都去呢,正好多多亲近亲近。”
她说得非常周到,没有人会听出这是个热心肠的好姐妹。
但是叶晚清的心里却如同一面明镜一般。
这女人昨天在码头上,干净利落的把徐海兰卖掉了,这份城府,比十个徐海兰加起来还要难缠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,然后走到张善详桌子前面,把那张手写的报名表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张主任,这是我本人填写的报名表。”
张善详接过之后,戴上老花镜,在口袋里拿出一支半旧的钢笔,一行行地读起来。
开始的时候,她脸上的表情还比较平静。当看到家庭成分一栏的时候,眉头就慢慢的皱起来了,手指也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叶晚清的心也跟着绷得紧紧的。
“小叶同志。”
张善详摘下眼镜,语气很郑重,并没有丝毫看轻的意思,“你昨天在龙舟上所展现出来的实力,我亲眼所见。我张善详心里一直认为你很优秀,所以我也想把你带上,给咱们崖州岛争光。”
她停了一下,然后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你也清楚,选拔的时候要进行政审。你家的情况还没有完全平反。从组织的角度来看,这也就是无法逾越的一道坎。那些从各省来的选拔员见到成分待查这几个字的时候,一般都会懒得去看才艺表演,直接把名字划掉。”
李欣悦坐在旁边,嘴角轻轻的勾起,很快又压下去了。
张善详看见特长一栏里是空白的,她微微的叹了口气。
“光靠我的推荐是不够的。要想出类拔萃,就要把能够拿出来展示的东西一件不落地全部写出来。会什么就写什么。”
“写得越实在,就越能够堵住别人嘴巴的话。晚清。这点你要好好想一想了。”
闻言,叶晚清抬起头来。
“张主任,我会弹钢琴。”
“还会几种乐器。手风琴、扬琴都会。我也会跳舞,京城的云手、水袖,以及早期的秧歌剧,我都有一些基础。”
话一出口,张善详手里拿着的一支钢笔,掉到了桌子上。
弹钢琴。
这三个字在这样一个没有稳定的电灯的海岛之上,简直就是天方夜谭。放眼整个崖州岛,别说钢琴了,就是一台手风琴,也能够让全岛的小朋友追着看半年。
坐在墙角的李欣悦脸色一变,之前温柔的笑容僵在了她的嘴角上,手指不自觉地掐进自己的手掌心里。
张善详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大,把后面藤制的椅子都差点给撞倒了。
“你会弹钢琴吗?”
她绕过办公桌,几步就来到叶晚清面前,眼睛亮得吓人,声音也都拔高了几分。
“小叶同志,这句话不能随便说。如果你真的会这些东西的话,那么成分的问题就不管了,就算我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到省里给你跑动跑动。”
“张主任您就放心好了,这种事情我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。”
叶晚清说话的语气很平和,但是很有底气。
母亲当年在京城文工团的名声并不是空穴来风的,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耳濡目染了,所以有些事情早就刻在了自己的骨子里。
别说钢琴了,给它一根竹笛,它也可以吹出一个调子来。
但是这句话如果被别人听到的话,味道就会完全不同了。
李欣悦从墙边的一把长条椅子上站了起来,整理好浅灰色的大衣,声音还是那么温柔。
“叶同志果然有家学渊源,佩服。但是口说无凭,张主任这里马上就要把报名表报上去,总不能让上面觉得我们崖州岛报名才艺是随口一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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