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步之内,血溅满地。
唐舜直起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露出一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。
他在每个人身上一一扫过。
不知为何,堂兄众人,只觉后背发凉,汗毛倒竖,一时间,有种要命丧当场的恐慌!
唐舜环顾满堂,冷声开口:
“你们争权夺利,想坐哪个位子,想争哪口气,我唐舜,管不着,也懒得管。”
“可你们,不该在节帅病重之际,拿刀子逼到他跟前,拿这满营的兵、满城的百姓,去激他,去气他!”
“他被你们一口一口,气得吐血,气得奄奄一息!”
“他是你们的节帅,也是我唐舜的上峰,恩人!”
唐舜的声音,骤然冷厉。
“这等犯上作乱,欺病之事,我不能容忍!”
周兴松捧着茶盏的手在抖,雷嵩瘫坐在席上。
他们知道,韩铮暴起发难,已经是打破计划,唐舜几拳下去,又打乱了所有的布局。
也让众多兵卒,不敢再小瞧这个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文臣刺史!
张戡拄着刀,看看韩铮的尸体,又看看一身是血的唐舜,嘴唇动了动,终究是重重一叹。
唐舜低下头,解下腰间那根刺史革带。
带上,还悬着那枚代表灵州刺史权柄的银鱼袋。
他提着腰带,穿过满堂刀枪,走到石重岳面前,双手将腰带递了过去。
“石都将,人之所以能活,便是有五脏六腑之故。”
“堂中之人,有我之心腹,从今夜起,都将便是我唐舜的腰胆。”
“这堂上的文武,这府里的兵马,我都托付给你,还望都将,替我稳住这堂上之流。”
他略微停顿,带血的眼睛扫过右军一众人等,只留下八个字。
“若有异动,尽可杀之。”
石重岳浑身一震,没有半句推辞,双手郑重接过,重重抱拳。
“末将领命!有老夫在,这正堂就乱不了!谁敢再动一根手指头,老夫第一个,剁了他!”
唐舜颔首,转过身,一张血脸,又一次从堂中每一个人脸上扫过。
所过之处,右军将校、节度府幕僚,一个个低下头,无一人敢与他对视。
他接过横刀,大步走出正堂,独自一人,一张血脸,径直走到那片森冷的刀枪锋刃之下,把自己,硬生生架在了成百上千把刀尖的正中央。
满院的兵,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架势,逼得齐齐后退了半步。
唐舜把刀尖往地上一拄,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年轻的、惊惶的脸。
“刀,都举稳了?”
“你们,是北庭的兵,是节帅养的鹰犬。”
“你们吃的,是节度府的粮,你们领的,是节度府的饷!”
“你们身上的甲、手里的刀,是北庭的百姓,一针一线、一厘一毫,把你们养起来的!”
唐舜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惊雷炸响。
“你们给我记住了,是谁,养的你们!”
头排十几个兵卒,还愣愣举着刀,刀尖正对唐舜胸膛。
唐舜不闪不避,忽然抬手。
“啪!”
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最前头那个兵卒脸上,扇得他一个趔趄,刀都没敢动。
唐舜往前一步,又是一巴掌。
“啪!啪!啪!”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他就那样,不紧不慢,从那十几个举刀的兵卒面前,一个一个走过去。
每走过一个,抬手就是一巴掌,扇得又脆又响,扇得那些兵卒头歪眼冒金星,却没有一个人敢躲,没有一个人敢把刀落下来。
十几个巴掌,一气呵成。
唐舜扇完,偏过头,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呸!吃里扒外的东西,滚!”
唐舜又打又骂,仿佛浑然不知,眼前这些右军兵卒,是要杀他的。
这时候,右军兵马使张戡,走了出来,摆摆手,“都让开,不要胡来。”
那十几个兵卒如蒙大赦,赶忙后退,甚至称得上连滚带爬,让出了正中甬道。
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右军兵卒,也悄无声息往两侧退开,让出了一条路。
唐舜站在了刺史都门口,却没有走出府门。
他望着门外上万张举着锄头、扁担、在火把下涨得通红的脸。
那张一直绷着的血脸,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。
并不是他唐舜王霸之气侧漏,镇住了堂兄众人,而是这些扛着锄头的泥腿子,发疯了。
右军和节度府僚属在赌,赌的便是唐舜不敢把守军调回刺史府,只因兵卒调动,城外匈奴人必定知晓。
只是他们却没有想到,这是灵州,是唐舜的灵州。
是唐舜杀了一百多个贪官污吏、废了各种杂税,用盐糖煤皂的钱粮,养了这些百姓一冬的灵州!
说唐舜施政深入人心或许只能让人怀念,不足以让百姓如此心惊。
但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形容,大概是最为贴切。
这帮百姓,便是怕断了财路和活路。
唐舜若是有恙,与杀人父母确系相等。
唐舜若死,大概这刺史府中的右军兵卒、节度府僚属,大都会被百姓撕碎,最终难逃一死。
所以便造就了这等抽象局面,右军将校退缩,节度府僚属缄默。
唐舜转过身,正赶上军医和韩春带着几个兵卒手忙脚乱。
“节帅如何?”
那军医满头大汗,话都说不囫囵。
“回大人,节帅这一口血,是急火攻心,伤了根本……得立刻施针,能不能挺过来,就看今夜了!”
唐舜一言不发,眼看着军医和韩春,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内堂。
沉重的木门,在他身后吱呀合拢。
门外,是上万百姓不眠的火把,是北庭权贵前途难明的黑夜。
门内,是一个生死未卜的北庭节帅,不知能否看到明天……
唐舜如同泥塑菩萨,也不去擦脸上的血,就这么一屁股坐在内堂门口的门槛上,就这么静静守着门。
往前,卫纵等人,目光警惕,看着一众右军将校和节度府僚属,不怀好意。
右军将校、节度府僚属等人,坐在原地,却没有平日里的养尊处优,闻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,时不时还能看看韩铮面目全非的脸。
石重岳带着石撼山,把守在正堂门口,不教右军兵卒往前一步,也不让正堂中人离开。
右军兵卒们,黑压压一片涌在正堂与大门之间的空地,大气不敢喘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万分煎熬之中,内堂门吱呀一声打开,那军医走了出来,憔悴的面容瞬间吸引了几百双眼睛。
军医冲着唐舜抱拳,“大人,节帅请大人入堂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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