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烧死了……多少人?”
李庆安这一句,抖得不成调。
满堂死寂。
韩铮跪在地上,喉结滚了滚,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那“烧死上万人”,本就是他情急之下顺口说出的,再让节帅一句句追问下去,就要当场穿帮。
他把心一横,破罐破摔,抬起头,一双眼全是血丝。
“节帅!到了这一步,您还看不透吗?!”
“而今军心涣散,只因您宠信奸佞,把一个边军莽夫,捧到了北庭文武的头顶,把这北庭搅得民不聊生!”
他一根手指,几乎戳到唐舜鼻尖。
“末将斗胆,请斩唐舜!以正军心!”
满堂文武,齐齐变色。
这已经不是争,是当着节帅的面,刀兵逼宫!
韩铮这么做,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。
他们的确暗中商议,但,没有这一出!
“韩铮!你放肆!”
张戡一巴掌拍在案上,须发皆张。
“节帅还在这儿坐着,哪有你说话的份!”
韩铮惨然一笑,压根没看他,霍然回头,朝堂外嘶吼。
“弟兄们!还等什么?!要等那姓唐的坐稳了位子,再拿你我五千弟兄开刀祭旗吗?!”
“哗……”
堂外黑压压的右军兵卒,像是被人事先掐准了时辰,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成百上千个喉咙齐声吼,撞得府墙嗡嗡作响。
“请节帅杀唐舜!以正军心!”
“混账!”
程峰按刀挡在唐舜身前,厉声回骂。
“韩铮!你敢在节帅面前动刀兵,这是谋逆!”
“谋逆?”
韩铮仰头大笑,一把抽出横刀。
“程峰,你睁大眼睛瞧瞧!这刺史府里,你不过几十牙兵,老子身后,是五千右都悍卒!”
“今日,是老子这个右军右都指挥使说了算!”
他刀锋直指唐舜。
“拿下!敢拦者,格杀勿论!”
“杀!”
右军一拥而入,甲叶铿锵,刀枪如林,顷刻间挤满正堂门槛。
程峰半步不退,反手拔刀,扯着嗓子朝堂外嘶吼。
“刺史之兵,何在!!”
“在!”
堂外不远,几十牙兵,齐声应答。
余音未散,府墙之外,又有一道声音,紧跟着响了起来。
“在!”
先是零零散散几十道,府门口巡夜的兵卒、街角打更的更夫,听到之后,跟着应和。
紧接着,是上百道,再紧接着……
“在!在!在!!”
像滚油泼进沸水,轰然炸开!一浪盖过一浪,顺着长街,向整座灵州城漫去。
窝棚、工坊、炕头、守城的垛口后,不知多少人扯着嗓子应了这一声。
几百,几千,最后竟是上万道喉咙,一齐嘶吼!
“在!!”
声浪震得梁尘扑簌直落。
韩铮脸上的狂笑,僵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正乱着,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。
“报!外头,数不清的人,求见节帅!!”
“是灵州的兵来了?”
“不是!”
另一个右都兵卒面无人色地跑进来,扑通跪倒,牙关打颤。
“都将!外头全是百姓,拿着锄头、扁担、菜刀,把刺史府里外外围死了,登城一望,一眼看不到头,怕是有上万人!”
“灵州正规兵卒一个没动,还在城头守着……可这些百姓,已经开始撞门了!”
“轰!轰!轰!”
府门方向,一声声闷撞,伴着百姓声嘶力竭的怒吼。
“放唐大人出来!哪个狗官敢动唐大人,老子刨了他祖坟!”
韩铮的脸,一瞬间没了血色。
他算准了右军五千,算准了几十牙兵,算准了节帅弥留、唐舜孤身,也算准了兵卒守城不敢妄动,唯独没算到。
这满城贱如草芥的泥腿子,竟会为了一个唐舜,半夜扛着锄头,红着眼,来跟他五千兵卒拼命!
这便是白日里那些“闲话”,一日光景里酿出来的东西。
堂上,李庆安把这满堂刀兵、门外上万百姓的怒吼,一一看在眼中。
那点回光返照的红润,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灰败下去。
他嘴唇动了动,喉间骤然涌上腥甜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黑红的血,直直喷出,溅在案上那碟切得精致的肉脍上。
老节帅身子一歪,双目紧闭,软软晕死在主位上。
“节帅!”
满堂大乱,军医、新任衙推韩春扑了上去。
“锵!”
便在这片大乱里,唐舜解下腰间横刀,连鞘抛给程峰。
“拿着。”
他红着眼,一步,一步,朝右军队列走了过去。
右军兵卒横刀在手,唐舜看也不看,只是直勾勾盯着韩铮一人。
那些刀枪在手的右军悍卒,看着这个一步步走近的青衫刺史,竟没有一个人敢拦。
他走到韩铮面前。
韩铮愣住了,没反应过来,唐舜空着一双手,要做什么。
不仅是他,所有人都不知道唐舜要做什么,只当是唐舜要当堂对质。
韩铮冷笑,“你……”
“砰!”
唐舜一拳,结结实实砸在韩铮鼻梁上。
咔嚓一声,韩铮眼前一黑,紧接着一脚,狠狠踹在他小腹上。
“噗”的一声,韩铮像个破麻袋,倒飞出去,撞在堂柱上滚落,横刀当啷脱手。
他刚撑着地抬头,唐舜已经到了跟前,一把揪住他衣领,将他从地上提起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一拳,两拳,三拳……
“救都指!”
右军兵卒大喊大叫,一时间混乱不堪。
“谁敢乱动!乱动必死!”
程峰大吼一声,同卫纵、石撼山、梁恩义几人,对右军相隔一步。
“都他娘的停手!你们这群逼崽子,他娘的,害得节帅吐血,娘死了?啊?”
石重岳骂骂咧咧,倚老卖老直接走向右军兵卒群中,一时间,众人面面相觑。
堂中,唐舜一言不发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拳头抡起来,照着韩铮那张脸,一下,又一下,凶狠地砸下去。
骨头碎裂的闷响,皮肉绽开的脆响,韩铮先是惨嚎,继而惨叫,到最后,只剩喉咙里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
鼻血、牙血、碎牙,溅了唐舜一脸一身。
满堂文武都看得呆了。
几个右军亲兵手按刀柄,腿肚子直打颤,被唐舜这副活生生打死人的模样,吓得钉在原地。
终于,唐舜松手。
韩铮那具早已不成人形的身子,软软滑落在地,抽搐两下,再不动了。
右军右都都指挥使韩铮,被活活打死在正堂……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