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史府里忽然就乱了。
后堂先是一声压抑的惊呼,紧接着,军医、仆役乱纷纷往外跑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。
“节帅醒了!节帅不但醒了,还、还自个儿坐起来了!”
第二道传唤紧跟着砸下。
“节帅有令,升正堂!传合府文武,左右两军,悉数到齐!”
唐舜带着程峰、石撼山、卫纵、赵义一行人赶到正堂时,堂中已站满了人。
左军石重岳、陈昆,右军张戡、高恪、韩铮,节度府周兴松、雷嵩、韩成一众,分作两列,谁也不敢大声喘气,一双双眼睛,都直勾勾望着堂中那把主位。
主位上,端坐着一个人。
北庭节度使,李庆安。
他竟真的,自己坐起来了。
只是他太虚弱了,单薄的身子,几乎是被一个面生的青衫文吏,半搀半架着,才勉强坐稳。
那文吏二十余岁,正是节帅幕中,新近才补进来接替李长林的衙推,韩春。
而李庆安,他那张昏迷了数日、灰败得像枯树皮的脸,此刻竟泛着一层异样的红润,像被炭火烤过。
他靠在椅背上,嘴角带着笑,一双原本浑浊的眼睛,亮得惊人,一个一个,从堂下文武的脸上慢慢看过去。
满堂人,谁也没敢出声。
谁都明白,这是怎么回事。
弥留之人,忽然精神抖擞、能说能笑,民间管这个,叫回光返照。
李庆安却像半点没觉出满堂的悲戚。
他摸了摸肚子,忽然笑了。
“本帅睡了这几日,倒睡出一身舒坦,眼下,还真有些饿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韩春。
“小韩,去问问,府里,可有吃的?”
不多时,仆役端上一个大红木盘。
盘里是几碟切得极精致的肉食,那肉脍薄得透光,一层层码成花鸟的模样,刀工细腻,一看便花了十足的工夫,旁边配着酱醋、一壶温酒。
李庆安也不用人喂,自己接过筷子,夹起一片,就着酱,吃得津津有味。
他一边吃,一边摇头,含糊地笑。
“好酒肉,自打这一仗打起来,本帅就没正正经经吃过一顿像样的饭。”
“在大同啃干饼,在马上嚼冷肉,进了灵州,又一病不起,嘴里头,都快淡出鸟来了。”
他咽下一口肉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“没想到临了,倒还有这么好的胃口。”
他略微停顿,似乎也觉出“临了”二字不吉利,哈哈一笑,又夹了一片。
“坐!都站着做什么?”
堂下文武,便都跟着挤出笑来,可那笑,比哭还难看。
几个老卒出身的武将,眼圈悄悄红了。
满堂的人,都在陪着笑。
唯有一人,没笑。
唐舜立在左班最前头,一双眼,只沉沉望着李庆安,一动不动。
李庆安吃着肉,目光一转,正落在他脸上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乐了,拿筷子点了点唐舜。
“唐舜,本帅醒了,你怎么反倒不笑?怎么,本帅大难不死,你不高兴?哭丧着一张脸,给谁看呢?”
堂中一干文武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唐舜上前一步,撩起衣袍,单膝点地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节帅,您身上的箭伤这般重,依下官之见,不如回内堂躺着将养,莫要在这风口里久坐,受了风寒。”
“有什么事,等您好了,再处置不迟。”
李庆安看着他,看了许久,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唐舜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摆了摆手,语气忽然轻了下来。
“不必了。”
“没有意义了。”
“这身子骨,本帅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他又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,像是要把这世上所有的滋味,都尝个遍。
“趁着还能吃,还能说,本帅,得多吃两口,多看两眼。”
堂中静得,落针可闻。
李庆安却又笑了起来,拿帕子擦了擦手,朝唐舜招了招手。
“起来,男儿膝下有黄金,莫要动不动就跪,来,本帅问你。”
“本帅在病榻上昏昏沉沉,也断断续续听见些外头的事,说是你,把那右贤王的主力,给打崩了?”
唐舜起身,拱手,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血气。
“回节帅,正是,那右贤王自恃兵多,又欺我灵州城小,把主力一茬一茬往大同那边派,狂得没边,主力大营反倒空了。”
“我便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里,带三千敢死之士,抄了他的后路。”
“一战下来,他那三万主力土崩瓦解,战马、金帐,全成了咱们的战利品。”
唐舜说到这里,唇角一扬,抬手朝身后一摆。
“连他那面压帐的王旗,都叫咱们给砍下来了,拿上来,给节帅瞧瞧。”
程峰应声,双手捧着一面卷成一捆的大旗,大步入堂,在正堂中央,呼啦一声,抖开。
那是一面足有丈许的玄色大旗。
正是玄虎王旗。
哪怕此刻,王旗只是狼狈地铺在地上,那股曾经受十数万匈奴人顶礼膜拜的凶戾之气,仍扑面而来。
李庆安一眼看见那旗,整个人,一下子坐直了。
他盯着那面王旗,胸口剧烈起伏,忽然,仰起头,放声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好!好啊!”
“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,当如是也!”
他笑完,那双发亮的眼睛,重新落在唐舜身上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。
“唐舜啊唐舜,你一个灵州刺史,守着这四万百姓,手里头,不过一些团练,就能打出这样的大仗!”
“本帅问你。”
老节帅伸出两根手指,声音不大,却在别人耳中,如同惊雷。
“若是,本帅给你两万兵马呢?”
“有两万精骑,你唐舜,是不是,就能替本帅,替这北庭,替我大乾的边关百姓,横推了那匈奴的王庭?!”
堂中,几乎所有人的脑子,都跟着炸开了。
给两万兵马?横推王庭?
这话,是夸唐舜能打,可这言外之意,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,明摆着了。
满北庭,谁能调动两万大军?
唯有节度使。
张戡端着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紧。
周兴松垂着眼,那张清瘦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,韩铮一张脸,早已黑得像锅底。
韩铮按捺不住,他知道,再任由李庆安说下去,是真要发生难以预料的事!
于是他一步踏出右班,重重抱拳:
“节帅!末将敢问,哪来的两万兵?!”
这话一出,满堂那点刚被王旗、被横推王庭烘起来的热乎气,瞬间凉了。
李庆安脸上的笑,也僵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韩铮梗着脖子,红着眼,声嘶力竭。
“末将说,我北庭,已经没有两万兵了!”
“节帅您带着我等东进灵州,大同……大同已经破了!”
“如今的大同,烽火遍地,满城百姓,被匈奴人一把火烧死,末将听说,光活活烧死的,就有上万人!”
“左军折了大半,右军只剩五千,连您身边的亲兵,也七零八落,我北庭这点骨血,满打满算,连伤带残,不过七千残兵!”
“节帅,您倒是说说,北庭顷刻便要灭亡,这两万兵,在哪儿?!”
唐舜立在一旁,听到这些消息,微不可察一凝。
不对。
大同,是李庆安醒着时,亲口下的令,主动出城的,大同,并未破城。
韩铮口口声声“破了”、“烧死万人”,还说得言之凿凿,他这是要干什么?
唐舜心头电转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把这桩疑点,悄无声息,按在了心底。
而堂上。
李庆安脸上那层异样的红润,那副谈笑风生的精神,骤然,僵住了。
他怔怔望着堂外那片漆黑的夜色,望着虚空里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,方才还红光满面的脸,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褪了个干净。
白。
惨白。
像一张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纸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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