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染河谷战场,血战一日的喧嚣缓缓褪去。
周承鸣金收兵,千余郡兵缓缓退回到山下大营。山道之上冻土被鲜血浸透,断矛残盾散落遍地,官军遗下近百具尸身,而伏牛寨这边同样付出代价。隘口守卒死伤七十余人,伤者被陆续抬回后方伤营,医草司灯火长明,百草汤药一刻不停。
一日猛攻,官军仅仅向前推进数十步,外层几处拒马木栅被劈砍损毁,核心壁垒岿然不动。
河谷中军大帐之内,灯火熊熊,映照帐内一众将官凝重的面色。
周承一身铁甲尚未卸去,甲片缝隙还沾着尘土血渍,立在帐中,望着案上以兽皮绘制的简易山形图,眉头紧锁。身旁赵奎端坐一侧,脸色难看。他原本以为援军一到,便可弹指破寨,万万没料到山中流民的守御如此顽强。
“周军侯,我大军甲仗精良,兵力占优,猛攻一日,竟不能破贼寨外围,此事该如何向南阳府回禀?”赵奎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焦躁。
周承抬眼,目光冷硬:“伏牛谷山势险峻,贼寇早做经营。壁垒、礌石、器械一应俱全,更难得的是,这群流民并非乌合之众,号令齐整,轮换有序,后方补给源源不断。绝非往日一触即溃的黄巾流寇可比。硬仰攻隘口,便是再多死伤,也未必能够快速拿下。”
白日厮杀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山上的守军分工明确,战兵死守壁垒,民夫往复运送物资,伤兵有序后撤,不见慌乱逃窜,不见喧哗溃散。显然谷内有一套完整法度,绝非临时拼凑的流民团伙。
帐下一名屯将上前拱手献计:“军侯,隘口正道太过狭窄,大军施展不开。贼寇把全部兵力都压在正面山道,死守硬抗。既然正面难啃,不如分出一支兵马,寻山间小路,绕到山寨侧后。前后夹击,贼寇首尾不能相顾,必然大乱!”
此言一出,帐内诸将纷纷点头附和。
周承指尖摩挲着兽皮地图,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我并非没有想过绕后。只是这伏牛群山沟壑纵横,密林丛生,小路繁杂难辨。贼寇在山中盘踞已久,周边山林必定布下斥候暗哨。我军士卒皆是郡城兵卒,不熟悉山地,贸然分兵深入,很容易陷入伏击,白白折损兵力。”
可就这样继续死磕正面隘口,不断拿士卒性命去填山石礌石,也绝非上策。强攻一日,折损百余人马,若是日日如此,就算最后攻破山寨,麾下精锐也会损耗惨重。
大帐之中陷入沉默,帐外寒风呼啸,吹动营帐布幔哗哗作响。
半晌,周承眼中寒光一闪,心中拿定计策。
“正面依旧保持攻势,明日继续轮番佯攻隘口,虚张声势,牢牢牵制贼寇主力,让他们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主山道。”
他俯身,手指重重点向地图上山寨外围广阔山林。
“与此同时,抽调三百精锐,辅以赵从事麾下熟悉本地山川的老卒充当向导,组成搜山队。不与贼寨隘口守军交战,分散开来,清剿外围山林。逐谷、逐沟、逐片搜掠。拔除他们在外的暗哨、潜伏的探子,捣毁山中隐秘交易地点,截断他们和走私商贾的往来。并且四处探寻,寻找能够通往山寨后方的隐秘山道。”
“这便是搜山之策。”
周承声音低沉:“一来,拔除耳目,断绝山中物资来路,让山寨变成真正的孤岛;二来,遍寻山径,一旦找到可以迂回的小路,大军便可奇袭其后;三来,不断施加压力,让贼寇内心紧绷,日夜不得安宁。我们不必急着决战,耗,也要把谷内之人耗垮。”
赵奎闻言大喜:“此计大妙!正面牵制,外围搜山,双管齐下。贼寇就算隘口再坚固,外围被清剿干净,耳目尽失,物资断绝,困死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计策就此敲定。军令连夜传出河谷大营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隘口之下,官军战鼓再度轰鸣。
大批郡兵列阵于山道之前,举盾扬戈,呐喊震天,摆出一副要再次大举强攻隘口的姿态。箭矢如雨向着壁垒倾泻,却并不真正全力冲锋,仅仅只是佯攻施压。
隘口之上,苏烈率领守卒严阵以待,滚木礌石全部就位,时刻准备迎击敌军冲锋。
可官军只闻声势,不见真正大举扑杀。
林墨立于隘口高处,眯起眼睛,望着山下官军动静,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。
“敌军攻势虚浮,呐喊声势浩大,冲锋却畏缩不前。这不像是全力强攻。”林墨低声对身旁苏烈说道,“周承久经战阵,不会白白浪费士卒体力做无用功,必有别的图谋。”
苏烈皱眉远眺外围连绵山林:“莫非,他们打算分兵绕山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林墨面色沉下,“我们安插在山林外围的潜伏斥候,还有负责和商贾接头的暗线,这大半天,一个传讯的人都没有回来。”
山寨往日在群山外围多处隐秘地点布置暗哨,既是监视官军动向,也是负责和走私商贾约定交易。可从清晨到现在,往日定时传回的讯号尽数断绝,仿佛那些人凭空消失在山林之中。
事态不妙。
林墨立刻下令,派出数支精干斥候小队,避开山下官军主力,向着东西两侧山林悄悄渗透出去,探查情况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山下佯攻依旧不停,箭矢断断续续飞向隘口,牵制山寨大部分注意力。
两个时辰之后,有数名斥候浑身带伤,拼死从山林之中奔回隘口,神色惶急。
“头领!大事不好!官军分出数百人马,已经入山搜剿!”
“他们分成数股小队,散开清剿外围山谷!我们几处潜伏哨点全部被捣毁,留守弟兄或战死或溃散,和商贾交易的几处林间据点,尽数被官军焚烧!”
“官军四处抓捕山中游走之人,凡捕获疑似货郎商贾,当场斩杀。山林各处要道都被他们控制,商贾再也不敢靠近伏牛山。还有不少官军,正在盘问本地向导,四处搜寻可以绕进山寨后方的小径!”
噩耗接连传来,黑石高台之上,气氛瞬间凝重。
周承的搜山之策,已然落地。
三百精锐加上赵奎本地向导,化整为零,散入群山。不攻坚、不决战,专门清扫山寨的外部触角。
这一招极为狠辣。
正面佯攻死死拴住山寨主力,让林墨不敢轻易抽调隘口防御兵力;另一面搜山部队步步蚕食外围山林,拔除耳目、掐断商贾贸易这条生命线,同时疯狂寻找迂回小路。一旦被他们找到后山通路,山寨就要面临前后受敌的绝境。
苏烈双拳紧握,语气急切:“头领!不能任由他们这般搜山!不如我带一部分部曲,冲出隘口,杀入山林,击溃那支搜山队伍!”
林墨缓缓摇头:“不可。周承就是要诱我们主力离开险要隘口。一旦我们大股人马离开壁垒,下到山道平地,周承山下待命的一千精锐便会立刻扑上来。到时候隘口兵力空虚,正面防线直接崩溃,全军覆灭。”
出谷野战,正中敌人下怀。万万不可冲动。
可坐视官军在外搜山,同样祸患无穷。
外部暗哨被清干净,山寨就变成瞎子聋子,再也无法及时探知敌军动向;商贾通路彻底断绝,刚刚缓解的盐铁物资危机,又会重新浮现;最可怕的,便是搜山队伍找到后山隐秘山径。伏牛山寨主隘口固若金汤,但后山有几处狭窄险峻的山隙,防备薄弱,若是被官军寻得,深夜攀山潜入,便是灭顶之灾。
危机迫在眉睫。
林墨站在高台之上,快速权衡利弊,一条条军令迅速下达。
“第一,传命隘口守卒,坚守壁垒不动。任凭山下官军如何佯攻叫阵,绝不可出隘口决战。主力依旧由苏烈统领,死守主山道,不得分兵。”
“第二,从部曲之中挑选一百名身手矫健、熟悉山林地形的士卒,全部轻装,舍弃重甲,只配短矛、木弓、短刀。分成二十个五人小队。以伍为单位,悄悄从几条极少有人知晓的崖间小道,分散潜出山寨。不集结大战,只做山林袭扰。”
“他们的任务,不和官军搜山大股队伍硬拼。专杀敌军零散斥候、捕拿向导,在山林之中设置陷阱、滚石,袭扰拖延搜山进度。一旦遇到官军大队,立刻遁入密林,不许恋战。尽可能迟滞他们寻找到后山路径。”
“第三,立刻传令后山各处薄弱山隙。原本驻守那里的人手本就不多,即刻动员民生什伍,抽调部分可靠青壮民夫,携带木石,前往后山各处险要增修简易工事,布置落石陷阱。老弱不许靠近,只留青壮值守轮班,日夜警戒。”
“第四,安护司传令全寨什伍。告诫所有人,对外通商的通道已经被官军切断。库房现存盐铁物资严格管控,进一步节约消耗。并且严加盘查寨内,严防有俘虏、细作混进来。什伍连坐之制全力启动,但凡发现知晓后山路径却隐瞒不报者,重罚。”
“第五,医草司做好准备,潜出山林的小队必然会有伤亡,预留伤号位置。”
一道道命令顺着什伍、曲屯体系飞快传递到山寨每一个角落。
百名山地步曲,卸下厚重甲胄,换上便于在林间奔走的短褐,怀揣兵器,借着林木掩护,分作二十支小队,悄无声息消失在群山密林之中。
后山方向,号角声响,各什伍抽调的民夫,扛着木石绳索,奔赴后山各个隐秘山隘,赶工修筑防御。
谷内人心虽然紧绷,但经过什伍制度的磨合,没有大规模恐慌。什长伍长安抚各家百姓,严守营区秩序。
山下河谷大营,周承站在高处,望着伏牛谷隘口依旧旌旗林立,守卒没有丝毫调出的迹象,嘴角浮出一丝冷意。
“贼寇不上当,不肯主力出谷。无妨。”周承对身旁传令兵说道,“传我命令,各搜山小队,不必求速战。一寸一寸搜,一谷一谷清。不计时间,务必把整片外围山林摸透。仔细寻访所有山涧崖路,哪怕是樵夫才能走的险径,也不能放过。”
山林深处,危机四伏。
官军搜山队伍步步推进,刀兵过处,荒谷鸟雀惊飞。而山寨的轻装小队,已经潜伏进密林,准备以小规模袭扰,迟滞这场即将笼罩群山的搜山浩劫。
主隘口佯攻不息,外围山林杀机暗藏,后山险地加紧布防。
伏牛山寨,再度陷入内外交迫的困局之中。官军搜山的铁网,正一点点向着山谷方向收拢而来。
凛冽寒风卷过山林,危机四伏,每一片树丛之后,都可能藏着生死搏杀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