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穿林,枯枝簌簌抖落残雪,整片伏牛山外围,已然化作杀机四伏的猎场。
周承下达的搜山令彻底铺开,三百官军精锐拆分十余支小队,搭配赵奎麾下熟知本地山川的乡导,如同一张巨大铁网,由外向内缓缓碾压推进。不追求决战歼敌,只求逐沟逐涧清扫山林,拔除暗哨、焚毁交易据点,寻访一切可以迂回抵达山寨后方的崖径险路。
山寨派出的一百名轻装部曲,拆成二十个五人小队,舍弃重甲,手握短矛、环首短刀与简易木弓,借着熟稔山林地利的优势,散入茫茫林海。
他们的军令十分明确:不与官军大队硬碰。遇敌大股人马便即刻隐入密林规避,专袭落单斥候、斩杀带路向导,布设陷坑、滚石、荆棘障碍,尽一切可能拖慢官军搜山的脚步。一旦被合围,不求死战,以突围返回山寨为第一要务。
山林之间,没有震天战鼓,没有阵列厮杀,只有悄无声息的生死较量。
一支官军二十人小队,由一名屯长统领,跟着两名本地向导,顺着一道山涧向内搜进。士兵手持环首刀,劈开拦路灌木,目光扫视每一处山坳、每一片密林缝隙。两名向导缩在队伍中段,四处张望,辨认樵夫旧路、猎人兽径。
“屯长,这片林子之前有贼人的暗哨据点,看地上草木痕迹,离去尚且不远。”一名向导弯腰查看地面踩踏痕迹,低声禀报。
屯长抬手示意士卒止步,冷眸环顾四周:“小心,流寇擅长山林埋伏,分出四人两翼散开探路,其余人随我稳步向前。”
就在官军分散探查之时,斜上方陡坡密丛之中,一支五人山寨小队静静伏在积雪枯叶之内。伍长按住身旁士卒想要放弓的手臂,目光冷静打量下方官军人数。二十名全副甲胄的郡兵,己方仅仅五人,一旦交手片刻便会被合围,硬拼便是全军覆没。
“不要动手,放他们过去。”伍长用气音低声吩咐,“寻机会解决掉落在队尾的两名斥候,万万不可暴露自身位置。”
五人死死埋住身形,冰雪浸透衣衫,寒意刺入骨肉,屏住呼吸。
官军小队缓缓从下方山涧走过,甲叶碰撞的脆响渐行渐远。待到队伍末尾两名负责断后的斥候稍稍脱离大队,踏入一处林木茂密的拐弯,五道黑影骤然从坡上扑落。短矛抵住咽喉,短刀利落封喉,没有发出一声呼喊。两名官军斥候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,便倒在积雪腐叶之中。
得手之后,小队不敢停留,迅速拖拽尸体掩藏进石缝,抹去地上脚印痕迹,旋即迅速转移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类似的隐秘搏杀,在群山各处不断上演。
有的小队寻到机会,砍杀带路向导,令官军失去识路之人,搜山进度被迫停滞;有的小队在狭窄山道埋下滚石,待官军小队途经,斩断绳索,巨石轰然滚落,砸得人仰马翻,官军死伤数人,不敢再贸然快速突进;也有山寨部曲遭遇险情。
其中一支五人小队,运气极差,迎面撞上官军一支四十人的搜山主力。猝然狭路相逢,双方距离不足三十步。
“此处有贼!”官军屯长厉声大吼。
瞬间数十柄戈矛直指密林,箭矢嗖嗖飞射而来。五名部曲根本无力抗衡,不敢接战,当即依照军令四散奔逃。一名士卒躲闪不及,箭矢穿透肩胛,踉跄倒地,为掩护同伴突围,抽刀拼死扑向追兵,转瞬便被数柄长戈刺穿身躯。其余四人借着灌木掩护,拼尽全力向险崖方向逃窜,身后官军紧追不舍,呼喝之声响彻山林。
消息断断续续传回伏牛谷黑石高台。
潜出山林的小队,有斩获,亦有伤亡。短短一日,百人轻装部曲,折损一十七人,还有多人负伤。虽然袭扰奏效,斩杀官军斥候、向导三十余人,破坏多处山道,拖延了搜山推进速度,却依旧挡不住官军铁网向内收拢。周承麾下搜山兵马吃过几次埋伏之后,变得愈发谨慎。小队之间拉开距离,彼此可以呼应支援,不再轻易分散落单,留给山寨轻装部曲偷袭的机会越来越少。
更让人忧心的是,依旧有向导凭借儿时进山的记忆,不断发掘出几条近乎废弃的猎人险径。虽然道路陡峭险峻,只能容单人攀爬,无法通行大队兵马,却足以派遣死士、精锐,潜行绕至山寨后山。
后山防线,本就薄弱。
林墨站在高台之上,听完斥候传回的种种情报,眉头紧锁。
“袭扰,可以迟滞,却无法彻底阻止官军搜山。周承已经不在乎小股人马损耗,只求摸遍群山。再这样耗下去,迟早会被他们把所有后山小路尽数找全。”
苏烈一身征尘,刚刚从主隘口巡查归来。主隘口山下,官军依旧每日佯攻不停,战鼓呐喊不断,死死牵制山寨主力,让他不能抽调大批战兵出谷作战。
“头领,潜出去的人手已经折损近两成。再继续把人留在山林,恐怕会被官军逐步蚕食殆尽。若是全数召回,官军便可以毫无阻碍遍历群山,寻得后山破局之路,后患无穷。”苏烈语气沉重,陷入两难。
向外派,兵力不断损耗;向内收,祸患逼临身后。
这便是周承搜山之计的歹毒之处,逼着林墨去做两难抉择。
林墨闭目沉思片刻,脑海快速权衡利弊。
“传令下去。剩余在外山林的轻装部曲,改变战法。”林墨缓缓开口,“不必再四处主动寻敌袭扰。分成一部分人,在已经探明的后山外围险道大规模布设陷阱,断木落石、尖刺陷坑,把那些猎人崖路尽可能破坏封堵。另一部分人,转为警戒哨,远距离监视官军各大搜山分队动向,只传情报,不主动接战。一旦官军向某一条后山险道靠近,立刻以烟火讯号示警。若无重大战机,不可再主动出手搏杀。局势危急,保全人手优先。”
军令借着山林之中隐秘的烟火信号,悄无声息传递出去。
散落在林海中的山寨小队得到号令,立刻调整行动。不再主动寻找机会杀敌,转而全力破坏山道、设置障碍,远远跟踪监视官军动向。
与此同时,后山各处隘隙,什伍征调的民夫还在昼夜不停赶工。
山石、巨木被搬运到崖边,绳索捆扎牢靠,制成简易落石机关;山道掘出陷坑,底部插上削尖的硬木尖桩;狭窄的崖路直接撬动山石,将路面崩塌损毁。青壮民夫轮班劳作,哪怕寒风刺骨,也不敢有片刻停歇。伍长、什长现场督工,安护司人手来回巡查每一处后山缺口。老弱妇孺被严令禁止靠近后山区域,全部退守腹地营区。
可人力终究有限。后山绵延数十里山林,崖缝、兽径数不胜数,不可能每一寸都做到严防死守。
就在局势步步紧绷之时,一道烽烟,自后山偏西方向的密林中骤然升起。
一缕黑烟扶摇直上,那是预先约定的最高等级警讯——官军大队发现了一条可通行的后山险道!
高台之上众人神色骤变。
“是西崖古道!”一名熟悉山势的老卒失声开口,“那是早年采药人走出来的崖路,陡峭无比,寻常鲜有人迹,想不到竟被官军搜山队伍寻到!”
西崖古道,虽险峻,却可以绕行抵达山寨后方山腰。若是官军以此路投入百余名精锐,趁夜色攀援潜入,内外夹击之下,伏牛谷便会万劫不复。
事态十万火急。
林墨目光锐利,快速决断:“苏烈,主隘口万万不可松懈,你依旧坐镇主防线,不可离开。抽调待命部曲一百二十人,由曲长带队,火速驰援西崖,抢占崖顶高地,依托地势堵死这条通路!另外传令后山周边各什伍,抽调两百青壮民夫,携带木石绳索,即刻赶过去修筑临时壁垒!”
号令如火,飞快传递。
一百二十名部曲士卒全副武装,火速奔向后山西崖方向。后方民生什伍接到指令,各伍迅速抽调青壮,拎着工具石料紧随其后。
山林西侧,发现西崖古道的官军搜山小队,已经快速点燃烟火向河谷大营报捷。带队屯长一面派人守住山道入口,一面派人快马回报周承,请求增派精锐,从此处突入山寨后背。
河谷之下,正在营中等待消息的周承望见山上升起的烟火讯号,猛地站起身来,脸上露出一抹喜色。
“找到了!果然寻得迂回山道!”
周承握拳,高声传令:“挑选两百精锐死士,备好攀山绳索短刃,即刻随我赶赴西崖古道。趁贼寇尚未重兵布防,自后山杀入谷中。到时候我军前后并举,伏牛贼寨,今日便可平定!”
军令传出,两百甲士即刻披甲集结,携带攀山器具,跟随周承,向西崖古道疾驰而去。
一边,山寨部曲与民夫拼命赶路,想要抢占崖顶;一边,周承亲领精锐火速驰援山道入口,打算即刻攀山奇袭。
双方人马,朝着同一条险绝山道狂奔竞速。
狭路之间,围剿的罗网已经撕开一道致命缺口。成败生死,便看谁能够抢先一步扼住西崖古道的咽喉。
凛冽山风呼啸翻卷,乌云遮蔽残阳,山林之中气氛压抑到极点。一场决定山寨存亡的厮杀,即将在陡峭险峻的西崖崖顶轰然爆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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