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谷平地,朔风卷地,旌旗翻涌如浪。
南阳援军浩荡抵达,彻底打破了伏牛谷外连日僵持的沉寂。
新任援军主将乃是南阳郡都尉下属军侯周承,常年驻守郡县,熟稔剿匪平乱战事。其所领一千二百郡兵,皆是郡城正规征募的精锐,甲胄齐整、兵刃崭新、粮草充盈,既无血战损耗,亦无疫病缠身,士气高昂、阵型规整,与赵奎麾下残疲病卒判若云泥。
两军大营当即合二为一,河谷沿岸连绵数里皆是汉军营帐。甲戈寒光映彻冬日山野,巡营号角此起彼伏,杀伐之气铺天盖地,死死笼罩伏牛群山隘口。
赵奎连日困守河谷,损兵折将、受疫所困,早已心力交瘁。见援军抵达,积压多日的郁气尽数消散,底气瞬间暴涨。他身为本次围剿主官,统筹全军调度,第一时间与周承合议会商,敲定强攻破寨之计。
周承久经战阵,行事沉稳狠厉,不同于赵奎的急躁冒进。他登高眺望伏牛隘口地势,见山道狭窄、山势陡峭,木石壁垒林立、拒马层层排布,知晓此地易守难攻,绝非平地野战可比。
“此谷倚山为险,地利绝佳,流寇死守顽抗,不可贸然浪战。”周承沉声道,“赵从事本部连日血战疲敝,且染疫病,暂作休整、驻守后方,负责围困警戒、盘查山林要道。由我率全新精锐主力,分轮强攻,昼夜不息,耗其人力、疲其军心、毁其工事,一举踏平山寨!”
赵奎欣然应允,尽数放权。他麾下残兵早已不堪再战,留作围困警戒恰好合适,只需坐等周承攻破隘口,便可坐收全功、回郡领赏。
军令即刻传遍联营。
崭新的南阳 精锐尽数披甲整戈,列阵于隘口山道之下,磨刀霍霍、蓄势待发。原本松弛的外围封锁再度收紧,无数哨骑四散巡弋,封死所有山林小径、隐秘出入口,杜绝一切商贾暗通、斥候往来的可能。
山外烽烟,彻底重燃。
伏牛谷内,黑石高台之上,斥候传回的情报逐条汇总,局势利弊清晰明了。
官军合兵之后,总兵力逼近一千六百,其中可战精锐足足一千二百,兵甲精良、士气鼎盛、无病无疲,是山寨起兵以来遭遇的最强劲敌。唯一短板,便是初至此地,不熟山地战法,对谷内虚实一无所知。
林墨立身高台,俯瞰整座井然有序的伏牛山寨,神色沉静无波。
短短月余绝境经营,山寨早已脱胎换骨,不再是最初那群慌乱求生、凭血死守的流民残众。
外部,隘口土木壁垒层层加固,拒马、投石支架、叠木厚盾完备,历经数次血战打磨,防御体系成熟稳固;内部,什伍之制彻底落地,户册清晰、权责分明、军民有序、邻里守望,无流言、无散乱、无奸细隐患;军备上,商贾暗购的盐铁物资充盈库房,破损兵刃农具尽数修补,部曲人人配有制式器械;战力上,三百二十名青壮部曲历经多日密训,军纪严明、阵列规整,早已褪去流民散漫之气,初具精锐军伍气象。
战戍司旧部两百精锐,搭配新晋密训部曲三百二十人,总计五百二十战兵,可全数投入守御战事。民生劳役各司其职,粮草充足、药草丰沛、防疫周全、人心稳固。
从前是以血肉硬抗精锐,如今是以规制、工事、精兵、地利,从容御敌。
“传我全线军令。”
林墨沉声开口,清晰号令传遍全寨,层层落实到曲、屯、什、伍:
“第一,隘口转入最高战备状态。苏烈亲率两百旧部精锐镇守主隘口,为正面御敌主力,死守山道核心防线,寸步不让。”
“第二,三百二十青壮密训部曲分作三批轮替值守。一批上隘口协防,辅助投石、搬运器械、修补工事;一批驻守山侧隐秘隘道,提防官军绕山偷袭;一批留守山坳训场待命,随时驰援各处战场,日夜轮换,人歇防不歇。”
“第三,民生什伍全员动员。各什长、伍长管束所辖民户,老弱妇孺尽数退守腹地营区,闭门安居、不得随意走动;青壮民夫编组待命,专职运送滚木、礌石、草药、热水粮草,为前线提供源源不断补给,不参战、不扰战、只辅战。”
“第四,医草司全员值守伤患营区,备好百草汤药、清创绷带,提前熬煮驱寒消炎药剂,严阵以待,随伤随治,最大程度降低战损死亡率。”
“第五,全寨禁喧哗、禁私动、禁传流言。但凡妄言败势、扰乱军心、擅离岗位者,依什伍军规从重处置,同伍连坐,绝不姑息!”
一条条军令条理分明、权责清晰。
正因早前简定什伍之制、规整军民体系,偌大山寨近两千人口,号令传递极速落地,无一处混乱、无一人推诿。各岗各司迅速就位,前线守卒披甲握刃、肃立壁垒之后,后方民夫整队待命、物资规整堆储,整座山谷瞬间化作一台高速运转、严丝合缝的战争机器。
片刻之后,山下河谷方向,隆隆战鼓骤然炸响!
咚咚咚——!
雄浑鼓音震荡山野,穿透层层林木,带着大汉官军的赫赫兵威,碾压而来。
周承一身铁甲,立马阵前,手持长令旗,冷眸仰望陡峭山道之上的木石壁垒。历经多年剿匪,他见过无数依山据险的贼寨,却从未见过布置如此规整、器械如此刁钻的山野防线。
层层拒马锁死冲锋路径,密集投石架居高临下,厚盾林立、工事错落,看似简陋粗鄙,却处处克制集群冲锋,完全是深谙山地守战之道的布局。
“区区流民残众,竟能修得如此严密守御,倒有几分门道。”周承面色冷冽,却毫无惧意,“不过山野草寇,规制再整、工事再坚,终究是无根浮萍!全军列阵,轮番强攻,不破隘口,誓不回营!”
令旗一挥,千余精锐郡兵瞬间动了。
前排重甲盾兵结阵推进,层层叠叠的巨盾连成铜墙铁壁,护住周身要害;中排长戈士卒紧随其后,戈刃林立、寒光森森;后排弓箭手张弓搭箭,箭矢满弦,蓄势待发。
规整的官军军阵,一步步压向隘口山道,脚步齐整、气势滔天,与此前赵奎麾下散乱疲敝的兵卒,判若两军。
“放!”
隘口之上,苏烈双目赤红,厉声喝令。
早已蓄势待发的民夫与守卒合力压动投石支架,成堆青石礌石呼啸破空,顺着陡峭山势俯冲砸落,密密麻麻倾泻在官军推进阵列之中!
轰轰轰!
乱石砸击巨盾的轰鸣连绵不绝,尘土飞扬、碎石四溅。
周承麾下精锐果然训练有素,临危不乱。前排盾兵死死抵住石雨冲击,巨盾交错扣合,任凭乱石砸击,阵列依旧稳如泰山,仅有少数边角士卒被碎石穿透空隙砸伤,阵型丝毫不乱。
石雨未落,漫天箭雨接踵而至!
山下万箭齐发,黑矢如蝗,铺天盖地射向隘口壁垒。隘口守卒早有防备,层层叠木厚盾高高举起,死死护住阵前,箭矢叮叮当当钉满盾面,大多被格挡卸力,鲜有穿透伤人。
一轮攻防,正式打响。
官军依托精良甲胄、严明军纪、庞大人数,稳步蚕食、步步推进;山寨依仗天险地利、木石工事、死守决心,顽强阻击、寸土必争。
新一轮血战,远比前数次厮杀更加惨烈、更加凶险。
此前对阵赵奎疲兵,山寨尚可从容压制、以巧破敌;如今直面周承的全盛精锐,每一寸山道的争夺,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山道之上,官军一波退、一波进,昼夜不息轮番强攻,不给守卒丝毫喘息休整的机会。
一波重甲盾兵顶着石雨箭火冲锋,冲破拒马外围,劈砍破坏尖木壁垒;一波长戈兵紧随突进,与靠前的山寨守卒近身搏杀;一波弓箭手持续压制,封锁隘口视野,掩护步兵推进。
厮杀之声震天动地,金铁交鸣、怒喝嘶吼、乱石轰鸣、箭矢破空,交织成乱世最残酷的战歌。
隘口前线,旧部精锐稳守核心,搏杀凶悍、经验老道,近身格挡刺杀滴水不漏;新晋密训部曲阵列严明、进退有序,虽初次直面精锐官军,心中有惧,却无人溃逃、无人退缩,严格按照平日操练结阵御敌,盾牌互护、长矛齐刺,死死守住岗位。
后方民生劳役井然有序,一队运送礌石草木,一队传递汤药饮水,一队整理备用器械,来去匆匆、沉默高效,无一人慌乱张望,无一人怯弱避战。
什伍规制的优势,在战火中彻底彰显。
前线伤卒源源不断撤下,医草司即刻接手救治,清创、止血、敷百草药泥、熬煮驱寒汤药,有条不紊、全力续命;后方营区老弱安居、邻里守望,无恐慌、无骚乱,稳住全盘根基。
林墨游走于隘口各处防线,从容调度、查漏补缺。
见官军轮番强攻消耗人力,便令守卒收缩阵线、节省体力、以守耗敌;见某处拒马被敌军破坏,即刻调民夫趁隙抢修补固;见局部压力过大,即刻调待命部曲轮换驰援。
他不求速胜,不求歼敌,只求稳守、耗敌、拖垮官军锐气。
周承立于阵后,看着久攻不下的隘口,神色愈发阴沉。
他本以为大军一至、精锐齐出,便可一鼓作气踏平山野小寨,却没想到这群流民,军纪严明、死守悍勇、配合默契、补给不竭,远比任何贼寇都难对付。
官军人数虽多,却仰攻险山、束手束脚,甲胄优势、阵列优势被山势大幅克制。每一轮冲锋,都有士卒死伤倒地,精锐兵力在一次次无效强攻中持续损耗,高昂士气,正在一点点被冰冷的山石壁垒磨平。
日头西斜,暮色垂落群山。
整整一日昼夜强攻,周承麾下精锐死伤逾百,却仅仅推进山道数十步,连隘口核心壁垒都未能触碰分毫。
山道之上,尸骸堆叠、血浸冻土,官军士卒疲惫不堪、锐气大减,持续高强度强攻之后,攻势渐渐迟缓。
无奈之下,周承只能鸣金收兵,暂且后撤休整,重整阵列、复盘攻守,准备来日再度大举进攻。
喧嚣一日的战场,暂时归于平静,只剩满地狼藉、残戈断石与暗红血土。
隘口之上,山寨守卒虽人人疲惫、满身血污,却依旧阵列整齐、眼神坚定,死死镇守防线,无半分溃败之态。
经此一日血战,所有人彻底看清了新编部曲与什伍规制的真正威力。
若无密训部曲,仅两百旧部,绝难扛住千余精锐的昼夜强攻;若无什伍治民,后方必然慌乱溃散、补给断绝、流言四起,前线不战自溃。
乱世立足,兵锋为刃,制度为根。
山外烽烟再起,强敌精锐压境,血战无休无止。
但此刻的伏牛谷,壁垒坚、兵马整、民心齐、规制立、粮草足、医药备。
任凭汉吏兵锋浩荡、烽烟漫天,深山小寨,已然有了直面正规大军、死守绝境河山的底气!
暮色沉沉,寒风吹过血染隘口,新一轮的厮杀已然蓄势待发,乱世博弈的生死棋局,愈演愈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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