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七天,下午两点四十分。
市医院,住院部楼下。
一辆车停在花坛边上。
苏丽娟先下的车。
陈九斤跟在后头。
段豹最后一个。
还有一个穿制服的,站在车门那边没有走开。
他今天出来一趟,是苏丽娟批的。
批件上写了三条:不进病区、不与被害人以外人员接触、全程有人随行。
“我先跟你说一样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你妹妹半个月前转院了。”
“转到这儿。”
陈九斤没有动。
他两只手在身侧。
住院部门口有人进出。有推轮椅的,有拎着饭盒的,有一个男的坐在台阶上打电话。
他把这些看了一遍。
看完他才开口。
“半个月前。”
“第二百九十几天。”
“是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“第二百九十一天。”
“为什么转。”
“她自己要转的。”
“她说家里有人捎过两回话。”
“捎的是同一句。”
“让她换个医院。”
“捎话的人说的是这一句,还是别的。”
“他说的是:让她换个医院,别问为什么。”
“两回都是这一句。”
“一个字没有多。”
陈九斤看着地上。
花坛边上那一层砖,掉了一块角。
“带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带到了两回。”
“第一回是第几天。”
“第二百七十天,下午四点二十四分。”
“那一回不是我托的。”
“是阮玉兰替我跑的。”
“她在街口那棵树底下等了一个钟头零十几分。”
“第二回是第二百七十三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。”
“那一回是我自己托的。”
两点五十八分。
“两回是同一个人带的。”
“姓佟。”
“他推三轮的。”
“我欠他一趟。”
“这一笔在我本子的封底里头那一面。”
“封底里头那一面记的是什么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我欠人的。”
“一共几笔。”
“到今天十九笔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记着往后还。”
“还得了的还,还不了的,得让人知道是我欠的。”
苏丽娟没有接这一句。
她把一张纸递过来。
那张纸上有几行打印的字。
“那通电话报出来的床号。”
“是老医院的床号。”
“对上了。”
苏丽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。
“对上的意思是。”
“那通电话报出来的那个床号,是她转院以前那一张。”
“报那个号的人,手上那份东西是旧的。”
“旧到什么份上。”
“旧到第二百九十几天以前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们买那一份的时候,她还在老医院。”
“那个床号,第二百九十几天以后就不是她了。”
“那张床上现在是别人。”
陈九斤把那张纸看完。
他从上往下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他看的是那个床号。
第二遍他看的是那份东西的日子。
他把纸还回去。
“我不问她在哪一间。”
苏丽娟看着他。
“你已经知道是哪家医院了。”
“医院是您告诉我的。”
“我没有问。”
“往后我也不问哪一层哪一间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在那边的时候立过一样。”
“我不要知道她在哪儿。”
“我知道了,就有第二个人会知道。”
“怎么会有第二个人。”
“我脑子里那些东西,我自己关不住。”
“一个人被逼到一个份上,他会把他知道的都倒出来。”
“我在那边见过。”
“见过三回。”
“那三个人不是坏人。”
“他们只是被问到了那个份上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自己那个份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,就别装那样东西。”
“那时候我身边坐着的人,不都是我说了算的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现在我身边坐着的是各位。”
“可我不能因为换了一拨人,就把这一条撤了。”
三点十七分。
“这一条我要是今天撤,往后哪一天再要立,就立不住了。”
苏丽娟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回口袋。
她没有说他对,也没有说他不对。
“你可以上去。”她说。
“十分钟。”
“我陪你上去。”
“我不上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头一样,我现在是什么身份,我心里清楚。”
“我今天上这一趟楼,是各位给我的方便。”
“我不要这个方便。”
“我要了这一回,往后各位问我话,我心里就欠着。”
“我说的话就得掂着说。”
“我今天说的每一句都不能掂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
“我上去,她就知道我回来了。”
“她一看我身边这两位,她就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。”
“她三年零七个月,一三五下午。”
“一回也没有落下过。”
“她躺在那儿,一星期三回。”
“我今天上去,是给她添一样。”
“她躺在那儿,还得替我担着。”
“这一样我不给她。”
“还有第三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上去了,我就得跟她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都行,可我说完就得走。”
“我走了以后,她剩下的日子里就多一样东西。”
“多什么。”
“多一个门口。”
“她往后每一回听见门口有脚步,都要抬一次头。”
“抬到哪一天为止,我不知道。”
“这一样比不上去难受。”
段豹站在他侧后半步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从下车到现在,他一句也没有说。
“那你今天来干什么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我送一张纸。”
“送完就走。”
“送完就走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。
那张纸是折成四折的。
三点四十分。
纸边不整齐。
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住院部门口出来一个护士。
苏丽娟朝她抬了一下手。
护士走过来。她三十来岁,手里拿着一沓单子。
“麻烦一样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三楼那位。”苏丽娟说。
她报了一个床号。
报的时候她把声音压低了。
陈九斤在她报床号的时候,往旁边走了两步。
他走到听不见的地方站住了。
护士回过头。
陈九斤走回来,把那张纸递过去。
“麻烦您。”
“三楼那位。”
“交给她。”
“不用说是谁给的。”
护士接过去。
她两只手接的。
她翻了一下纸边。
“要不要写个名字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她怎么知道是谁。”
“她认得。”
“认得什么。”
“字。”
护士没有再问。
她把纸捏在手里,进楼去了。
玻璃门合上。
那张纸上一共四行。
第一行:一三五下午那三年零七个月,我一回也没有落下过。
第二行:这一趟我落下了。
第三行:你别等我。你按大夫说的做。
第四行:换了地方就好好待着,不要往回换。
这四行他昨天夜里写了三回。
头一回写了七行。
第二回五行。
第三回四行。
删掉的那些里头,有一行是「对不起」。
那一行他删了两回。
第三回他没有写。
没有落款。
没有日子。
四点零一分。
四行字底下,什么也没有。
陈九斤站在楼下。
他抬起头。
住院部三楼,一排窗户。
他开始数。
从东边第一扇数起。
第一扇,窗帘拉开一半。
第二扇,关着。
第三扇,开了一条缝。
第四扇。
第五扇。
第六扇。
第七扇。
第八扇。
数到第八扇的时候他停了。
不是数不下去。
是他刚才在楼下听苏丽娟报床号那一会儿,虽然走开了,可他还是听见了半个音。
半个音不够定一间屋。
再数三扇就够了。
他不数了。
他把头低下来。
“怎么不数了。”段豹说。
这是他今天头一句话。
“数下去,我就知道是哪一间了。”
段豹没有再问。
陈九斤转过身,往车那边走。
他走了两步。
“哥。”
陈九斤站住了。
“刚才。”
“你数窗户的时候。”
“花坛那边,还有一个人在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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