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七天,下午四点十八分。
四点十九分。
陈九斤没有回头。
“哪一边。”
“东边那个花坛。”
“靠水泥台子那儿。”
苏丽娟从车门那边走过来。
她朝花坛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从昨天夜里起就在。”
段豹把手放下了。
“他数的是什么。”
“数进出的人。”
“三楼那一层,谁上去,谁下来。”
“记本子上。”
“记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记到不用记为止。”
“不用记是什么时候。”段豹说。
苏丽娟没有立刻答。
“等买那份东西的人都在里头的时候。”
陈九斤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穿的是便衣。
他坐的位置挑得好——从那儿能看见住院部门口,也能看见东边那条通往后院的道。
从楼里出来的人,两边都得从他眼前过。
那个人坐在水泥台子上,膝盖上有一个本子。
他没有抬头。
他手上那支笔在动。
陈九斤没有过去。
他也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“我还有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五分钟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不上楼。”
“不进门。”
“就在门口。”
苏丽娟看了一下表。
“五分钟。”
住院部门口那两扇玻璃门。
左边那一扇关着。
右边那一扇是自动的,有人过就开。
陈九斤走到左边那一扇前头。
玻璃上有一层灰。
底下那一块还有几个手印。
有大人的,有小孩的。
小孩那几个按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,五个指头都印上了。
他把袖子拉下来,包住手。
他擦了一块。
从上往下擦。
擦了三下。
第一下擦掉一层浮灰。
第二下擦出一道印。
第三下他把那道印抹匀了。
下午四点三十八分。
擦出来一块,比一张纸大一点。
他把本子拿出来。
本子边上缠着一圈胶。
他翻到第三页。
这个本子是过河以后发的,白纸的,比他在那边用的那几个薄。
前两页他写了字。
第三页是空的。
第三页跟第四页中间夹着一张纸。
那张纸对折过很多回。
折痕上有两处快断了。
断的地方后头补过,补的是胶。
他把那张纸拿出来。
拿的时候他两根手指捏着边。
这张纸他这三百零七天里拿出来过很多回。
在杂物间被人从领口摸出去过一回,在禁闭室里摸过一回,在三楼那间屋里摊在别人膝盖上过一回。
每一回它都回来了。
他两只手把它摊开。
纸有四个角。
四个角都起毛了。
右下角缺了一小块。
那一块是第一百九十八天那天缺的。
那天有人捏着它要撕,被人拦住了。
拦住以后那一角还是掉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。
他把纸抬起来。
贴在玻璃上。
正面朝里。
朝着楼里头。
玻璃这一面是外头,那一面是里头。
一层楼里没有人往这边看。
这个时辰走廊上的人都是往里走的。
纸的左上角贴住了。
右上角翘起来一点。
他用食指按住那个角。
按住不动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按了大概十秒。
十秒以后他的手指开始发白。
段豹走过来。
他伸出手,按住了纸的左下角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比陈九斤的手大一圈。
“字朝里了。”段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边没人看。”
“有人看。”
“谁。”
“往后的人。”
段豹没有再问。
陈九斤把手机拿出来。
那是一部旧手机。
下午四点四十四分。
昨天夜里在派出所登记过的。
里头什么也没有。
没有存过号码。
没有拍过东西。
他退后半步。
他把手机抬起来。
屏幕上是那张纸的背面。
背面正中有一行字。
那一行是第四十天写的。
八个字。
那天他写的时候,屋里有四十个人在喊。
喊的是一个数。
他是趴在桌沿上写的。
那时候他手在抖,笔按得太重。
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。
破的那一点现在还在。
三百零七天,那一点没有变大,也没有合上。
屏幕上还有别的。
他拍这一张的时候没有对焦。
他不会用那个。
三年催收,公司发的机子他天天拿在手里,可他从来没有拍过一张照片。
上一回他手里有手机,是三百零七天以前那块空地上。
那一回他把通讯录一条一条删完,双手递了出去。
从那一天到今天,这是他手里的第二部。
玻璃是透的。
纸后头是住院部一层的走廊。
走廊里有人推着一辆车往里走。
再往里,是一段楼梯。
楼梯往上,看不见了。
玻璃上还映着东西。
映着他自己。
映着段豹的半个肩膀。
映着他们身后那一排窗户。
三楼那一排。
他按了一下。
响了一声。
那一声在门口很轻。
右边那扇自动门这时候开了,有人推着一个输液架出来。
架子上那个轮子有一个卡了,响得很涩。
那个人从他们身边过去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。
他没有再拍第二张。
拍第二张就是挑。
挑出来的那一张,是他想让人看见的。
第一张不是。
第一张是当时那一下。
段豹把手松开。
松开以后他把那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擦完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九斤把纸从玻璃上揭下来。
他揭得很慢。
先揭左上角。
再揭右上角。
底下两个角是最后揭的。
下午四点五十分。
他把纸对折。
按原来的折痕折。
折的时候他把那两处快断的地方避开了。
避开的意思是:先折别的三道,最后再顺那两道。
折了三回。
折成一小块。
塞回本子第三页跟第四页中间。
本子合上。
胶那一圈按了一下。
按的时候他听见胶带底下有一点空。
那是本子边上磨脱的一小段。
他没有管。
五分钟到了。
苏丽娟没有说话。
她把车门拉开了。
陈九斤转过身。
他往车那边走。
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扇门。
也没有再抬头。
段豹跟在他后头。
上车前,段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。
他看了大概两秒。
他这一眼看的是第几扇,没有人问他。
他自己也没有说。
他也上车了。
车门关上。
车从花坛边上开出去。
水泥台子上那个人还在。
他把本子翻了一页。
车往省城那条路上去了。
“今天晚上到省城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今天晚上住哪儿。”
“办案机关安排的地方。”
“几点到。”
“九点上下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专案组。”
“会议室里的人比昨天多。”
“多多少。”
“十几个。”
“白板有多大。”
苏丽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一整面墙。”
“上头现在有什么。”
“空的。”
“一格也没有。”
陈九斤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明天上午九点以后,那面墙上会有什么。
陈九斤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
屏幕亮着。
屏幕上是那一张。
纸、玻璃、走廊、楼梯、三楼那一排窗户,还有玻璃上映出来的两个人。
一共一张。
这一张往后要进卷。
进卷的时候会有一栏写来源。
那一栏上会写:被告人自行拍摄。
不会写他为什么拍。
也不会写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。
卷宗不管这些。
他把屏幕按黑了。
黑下去以后,膝盖上那块玻璃里,只剩下窗外走过去的树。
树一棵一棵往后去。
树后头是田,田后头是山。
这条路他今天早上走过一回,那时候是往这边来的。
现在是往回去。
同一条路,两回。
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一样东西没有放下。
回去的时候放下了。
放下的意思不是没有了。
是那一样东西现在不在他身上了,在三楼某一间屋里,在一个护士的手里,或者已经在一个人的枕头底下。
他不知道是哪一样。
他也不打算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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