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六天,凌晨四点十四分。
苏丽娟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我复述一遍。”
“你听着。”
“错的地方你打断我。”
“为什么要复述。”
“两样。”
“头一样:你说了两个多钟头,我记的是我听见的。”
“我听见的和你说的,中间隔着一层。”
“隔着我的手,隔着我的耳朵,也隔着我以为你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这一层要当场剥掉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
“往后这一份要给别人看。”
“看的人不会问你。”
“今天不剥,往后剥不了。”
陈九斤点了一下头。
“不用等我说完。”
“听出哪一句不对,当场就说。”
“说得越早越好。”
她开始说。
她没有翻本子。
本子放在她手边,合着。
这两个多钟头她记了三十几页。
三十几页她一页也没有翻。
这一样陈九斤看在眼里。
他这三年在电话里对过很多人。
对得上的人不多。
对得上还敢合上本子对的,他见过两个。
一个是三号楼那位。
另一个坐在他对面。
“第一天,凌晨四点十分,面包车停在一片没铺过的空地上。”
“下车四十几个人。有一个人往河那边跑,跑出七八步被打倒。”
“打人的人自己报了名字,说他叫蔡三平。”
“这一句是你听见的。”
她说得比他快。
不是赶。是那种把一件事在心里过熟了以后,说起来自然就快的快。
她把三样分得清清楚楚。
哪一句是看见的,哪一句是听见的,哪一句是算出来的。
一句也没有混。
她说到第七天。
她说到第四十天。
“上午十点起,一通电话,五十七分钟,十点五十七分挂。”
“对方姓吴,叫桂香,南岭县人。”
“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。”
“提成一千八百五十二。”
“那一笔的机位号是七十七。”
她一个数也没有错。
零头也没有错。
那个零头是六百八十。
这个数他这三百零六天里念过很多回。
在黑板上写过,在账本上对过,在那间屋里当着五个人说过。
今天头一回,是别人念给他听。
她说到第五十天。
她说到第九十八天。
她说到第一百零一天那把新钥匙。
她说到第一百三十一天。
凌晨四点五十九分。
她说到第一百五十天那把锁。
她说到第一百六十六天那半个钟头。
她说到那间屋子里的三十七个人。
“第一百七十六天,三十七个人分三组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书记员的笔停了。
苏丽娟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“不是第一百七十六天。”
“是第一百七十七天。”
“差一天。”
“刚才是我说错了。”
“不是您听错的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是第一百七十七天。”
“那年雨季,那边下了十一天雨。”
“雨停那天是第一百七十六天。”
“雨停那天下午,四栋楼一块儿晒被子。”
“分组是雨停的第二天。”
“我记得晒过被子。”
“晒被子那天没有分。”
“你记的是被子,不是日子。”
“日子记不住。”
“三百多天,日子长得一个样。”
“被子不一样。”
“那天四栋楼一块儿晒,晒到楼顶栏杆上,四栋楼的栏杆全是花的。”
“我在三楼窗口看见的。”
“那一眼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那一眼,日子就跟着回来了。”
苏丽娟把本子翻开了。
她翻到中间某一页。
她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“继续说。”
她接着复述。
她说到第一百九十八天。
她说到第二百天。
她说到第二百四十四天。
她说到第二百六十六天那一桶水。
她说到第二百八十二天那一百四十七笔。
她说到第二百五十八天那七个名字。
“杜有粮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“不是杜有粮。”
“是杜有根。”
“有根的根。”
“树根那个根。”
“他那个名字我听人念过十几回。”
“念的人是他自己。”
“他每回自报家门都要多说一句:有根,扎得住的那个根。”
苏丽娟在那一行上画了一道。
她把笔转了半圈。
“两个多钟头,你打断我两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
“两回都是我错的。”
“一回是日子,一回是名字。”
“数一个也没有错。”
凌晨五点三十七分。
“杜有粮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不在那七个里头。”
“杜有粮是第二百八十六天以后再没有露过面的那三个人里的一个。”
“这两个名字我在册子上分开记着。”
“册子上没有串。”
“是我刚才嘴上说串了。”
“两个人差一个字,你怎么分。”
“杜有根左手食指有一道旧疤,指甲是塌的。”
“杜有粮个子矮,说话带东边口音,前年冬天进的园区。”
“我记人不记名字。”
“名字会串。”
“人不串。”
苏丽娟又画了一个圈。
她在圈旁边写了两行小字。
她接着说。
她说到第二百七十三天。
她说到第二百九十几天。
她说到那本册子。
“第一百三十一天,你在账房看见他把一叠纸收进抽屉。”
“你当时就知道那是账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这一次他停得比前两次久。
“这一句不对。”
“可这一句是我自己说的。”
“您复述得没错。”
“我刚才说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儿。”
“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账。”
“我当时只看见他把一叠纸收进抽屉。”
“那是一叠纸。”
六点零九分。
“别的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
“第二百四十几天。”
“我翻到那本册子以后,回头想起来,才明白第一百三十一天那一叠是什么。”
“我刚才把后头知道的,安在前头的眼睛上了。”
书记员抬起头。
“这一样要紧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要紧在哪儿。”
“要紧在,我说的是第一百三十一天我看见的。”
“可我说出来的那句话,里头有第二百四十几天的东西。”
“各位往后拿这一句去问别人。”
“别人在第一百三十一天没有看见账。”
“他们说没有,各位会以为他们瞒着。”
“他们没有瞒。”
“是我那一句里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那这一句怎么记。”
“记两句。”
“第一百三十一天,我看见一个人把一叠纸收进抽屉。这一句是看见的。”
“第二百四十几天,我翻到册子,回头认出那一叠是账。这一句是算出来的。”
“中间那一百多天,我什么也不知道。”
苏丽娟没有立刻写。
她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她翻到那一页,画了第三个圈。
这一个圈画得比前两个大。
她在圈外头又写了几个字。
她接着复述到最后。
她说完了。
从四点十九分到六点三十九分。
两个钟头零二十分。
三处。
他打断了三次。
六点四十二分。
三次都是纠正他自己。
苏丽娟把笔录纸抽出来。
她在最后一页底下空白的地方写字。
她写的时候,左手搭在纸上。
手挡着那几行。
写了大概四十秒。
她把纸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“你刚才那三处。”
“改完,有两处对你不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二处那个名字,改完,多一个人跟那笔钱有关,那个人是我报出来的。”
“第三处改完,我在第一百三十一天就知道账的事——这一样没了。”
“没了对我不利。”
“有它对我有利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改。”
“因为它不对。”
窗外天开始白了。
值班室外头有人在扫院子。
院门口那两根柱子中间有一道栏杆。
栏杆外头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是昨天下午过的河,跟着送人的车走了一天。
她站在那儿有多久,没有人问。
天亮以后看得见了,扫院子那个人才让她往边上站一站。
她往边上站了一步。
她一直看着值班室这一头。
陈九斤是回头的时候看见的。
隔着一道栏杆,隔着一个院子。
他没有站起来。
他也没有抬手。
那个人的嘴动了一下。
三个字。
隔这么远,值班室里没有人听见。
陈九斤看清了。
这是她第二次这么叫他。
第一次是在一号楼三楼的走廊上,第二盏坏了的灯底下。
那一回她先说的是三零七八,说完停了一下,才改口。
他转回来了。
苏丽娟把扣在桌上的那张纸压了压。
“最后问你一样。”
“那两千三百万。”
“现在在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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