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安静了没多久,闻稚又开始自言自语。
“这一层归这一层,下面呢,归下面……卡不一样,人也不一样。”
她拿勺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餐盒,念着念着忽然又笑。
“哎,下面还有几层来着?三层?不对……三层是以前那个地方。算了算了,谁爱记谁记,反正姐姐又没准备下去串门。”
纪昼端着水杯,静静听着。
外面恰好传来新一轮押送的动静。
闻稚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哟,又往里塞人啦。”
她贴着门听了一阵,很快嫌弃起来。
“听声音……好像还挺年轻。嘿,现在这层啊,可真够热闹的,再关几个进来,我这舒舒服服的单间怕是都保不住啦。”
闻稚叹了口气,颇有几分痛心疾首。
“姐姐好不容易奋斗这么多年,这块地方刚住出点感情,要是再分一半给别人,我可不愿意。”
纪昼慢慢咽下温水,指腹沿着杯沿摩挲片刻。
闻稚已经扯到别处,抱怨新来的哭得太吵,又嫌外面的安保关门不够利索,絮絮叨叨说了半晌,连自己什么时候歇了声都不知道。
之后几天,一切照旧。
纪昼按时进食,按时休息,长廊里稍有动静,目光便会自然掠过去。
第四天下午,远处忽然传来杂乱而沉重的押送声。
闻稚在隔壁懒洋洋地哼了一句。
“哟,这又是哪位祖宗遭罪啦?”
几名安保很快出现在长廊尽头。
男人被夹在中间,肩背和双臂都加了束缚,颈侧大片黑鳞已经连成一片。袖口残留着暗红血迹,脸色苍白得厉害,步履也有些踉跄。
经过这一排时,他终于抬了一下眼。
纪昼已经站在观察口后。
秦烈的目光落过来。
纪昼指腹轻触透明板,唇瓣微动。
——撞这里。
秦烈盯着她看了片刻,眼底那点异样很快敛去,重新低下头,任由身后的安保推着继续前行。
就在身体即将越过这扇门时,他肩背倏然绷紧。
特殊束带瞬间被拉得笔直。
两侧安保还没来得及反应,秦烈已经猛然挣脱半步,整个人挟着一股失控般的蛮力狠狠撞向金属门。
轰然一声巨响,门体剧烈震颤,连墙面都跟着发出闷响。
安保纷纷扑上去压制。
秦烈肩颈的黑鳞迅速蔓延,原本已经虚弱的身体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力量,几个人一时竟没能将他完全按住。束带勒进鳞片,边缘很快渗出血来,他借着周围人往回牵制的力道再次扭身,肩背重重砸向门框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骤然响起。
控制面板随即跳出异常提示。
“按住他!”
“电击,快!”
电击装置已经贴上秦烈后背。
强烈电流猛然窜过身体,他浑身剧烈痉挛,膝盖几乎触地,却在安保准备重新压制的瞬间再次暴起。
这一次,门框右侧终于出现了明显错位。
锁定装置发出接连不断的警示声。
安保彻底乱了阵脚。
秦烈仍在挣扎,黑鳞几乎爬到下颌,呼吸急促紊乱,连束带都被他拉扯得咯吱作响。电击再次落下,几个人趁着他短暂脱力死死牵制住肩背,镇静剂紧跟着推进颈侧。
药效很快压了上来。
秦烈紧绷的身体渐渐失去支撑,最后被几名安保架着带离长廊。
从始至终,他都没有再朝纪昼这边看过。
门外已经围上维修人员。
其中一人蹲在变形的门框前检查片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里面顶歪了。”
另一人试了几次备用锁,控制面板依旧毫无响应。
维修人员站起身,没好气地拍掉手上的灰。
“备用的也不行。今晚别想修好,这还怎么关人?”
门外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维修的人换了工具,又把控制面板拆下来检查一遍,最后还是摇头。
负责看守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。
“先换一间。”
“哪还有空的?”
“刚才不是还——”
“满了。下午送来的两个占了最后两间。”
外面停顿片刻。
有人烦躁地翻了翻手里的记录。
“那就临时并房,等这边修好再说。”
纪昼坐在床沿,神色如常。
隔壁倒先有了反应。
“哎?”
闻稚拖长了声音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随后颇为警惕地拍了两下门。
“等等啊,你们商量归商量,可别惦记我这边。姐姐年纪大了,觉轻,经不起折腾。”
外面没人搭理她。
闻稚更不满了。
“喂,我跟你们说话呢。”
电子锁很快传来开启的提示音。
她顿时没了声音。
纪昼的房门随后打开。
两名安保进来,一前一后站在门边,其中一人朝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起来。”
纪昼顺从地伸出手。
手铐重新扣紧。
她被带出牢房的时候,维修人员还蹲在门边收拾工具。错位的金属门框已经拆开一部分,裸露出的锁定组件被秦烈撞得面目全非,今晚确实没有修复的可能。
隔壁牢门已经完全开启。
纪昼被带过去。
直到这时,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闻稚。
女人盘腿坐在床上,手里还捏着那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塑料勺。
她比纪昼想象中高一些,骨架也漂亮,只是过分消瘦。凌乱长发松松散散垂到肩侧,其中夹着不少灰白,眼尾也已经有了细纹,乍看约莫三十岁上下。
那双眼睛却仍旧乌黑明亮,鲜活得与这张脸有些不相称。
门一开,她先瞧见两名安保,随后才把视线移到纪昼身上。
原本还有些不耐烦的神情慢慢淡了。
闻稚没有出声。
纪昼也任由她打量。
安保解开纪昼一侧手铐,重新检查一遍房内的固定设施,关门前只丢下一句。
“都老实点。”
闻稚立刻露出一副十分无辜的表情。
“我什么时候不老实啦?”
回应她的是骤然合拢的牢门。
电子锁重新亮起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房间里第一次真正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
闻稚仍旧盘腿坐在床上,目光从纪昼脸上慢悠悠移到门外,又重新绕回来。
纪昼没有急着开口,只把刚发下来的薄毯放到墙边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哼,小妹妹。”
纪昼回过头。
闻稚咬着勺柄,似笑非笑地望着她。
“姐姐现在想想啊……”
她眉梢轻轻一挑。
“这门坏的,你说是不是挺巧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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