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截覆着黑鳞的手臂从观察口外掠过去以后,纪昼在门边停留了许久。
长廊重新恢复平静,远处偶尔传来金属门启闭的声响,再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。
隔壁窸窸窣窣折腾半晌,闻稚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哟,还挺会装。”
纪昼正把吃完的托盘推回门下,闻言弯了弯唇角。
“哎,隔壁的,我说你呢。”
“哦。”
“哦什么哦。”
闻稚轻轻啧了一声。
“刚才眼睛都快跟着人家过去了,这会儿倒若无其事。小妹妹,年纪不大,心眼倒是不少呀。”
纪昼洗过手,重新坐回床边。
闻稚很快又嫌弃起当天的饭菜。
“这汤今天谁做的?寡淡无味,喝两口都提不起精神。前些年那个厨子倒舍得放盐,恨不得把人直接腌入味……啧,想起来都口渴。”
她念叨一阵,又开始翻前几天少了一块面包的旧账。
接下来的几天,中央入口陆续开启过几次。
研究员、安保、接受检查的收容者来来往往,那截黑鳞始终杳无踪迹。纪昼照常进食、休息,只要外面传来门锁开启的声响,目光便会落向长廊尽头。
两天后,闻稚忽然敲了敲墙。
“哎,小妹妹。”
尾音拖得懒洋洋的。
“你认识那个人吧?”
纪昼还没开口,她已经笑起来。
“算了,当我没问,当我没问。”
勺柄轻轻磕着餐盒。
“你这张嘴呀,严实得很。问了呢,也是白费力气。”
纪昼端起水杯。
“最近总有人把他带出去。刚来的时候还能中气十足地骂人,谁靠近就骂谁,后来嗓子都快喊哑了,脾气倒是一点没收敛。”
闻稚笑了一声。
“都折腾成那个样子了,还能跟人吵。挺有精神。”
纪昼抬起眼。
隔壁很快响起拍门声。
“今天怎么还不送饭呀?再耽搁下去,我这胃都要开始造反了。”
她骂完送饭的,又把前几天那块面包重新翻出来念叨。
当天深夜,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,接连几次震得墙面轻轻发颤。
隔壁床架响了一阵。
“又折腾。”
外面的动静持续许久,值守人员的怒骂断断续续传过来,中间还夹杂着催促拿药的声音。
纪昼靠坐在床头。
闻稚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,忽然冒出一句:
“这命也够顽强。”
停了一会儿,她又改口。
“也不对……不是顽强,是能熬。”
一声不耐烦的咂舌紧跟着响起。
“算了,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。反正疼的又不是我。”
到了下午,闻稚忽然又说起那个人。
“以前没这么严重。”
塑料勺不时刮过餐盒边缘。
“脖子上还干干净净的,脸上也没有。现在嘛……”
她啧了一声。
“再这么源源不断地抽血,迟早让他们折腾得只剩半条命。”
骂完研究员,她转头又开始嫌弃自己的饭菜。
傍晚,几名安保步履匆忙地经过长廊,其中一人正在催促同伴。
“快点,下面还等着。”
勺柄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喏。”
纪昼偏过头。
闻稚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。
“下面还等着——”
尾音拖得很长。
“听见没有?你最喜欢的来了。”
纪昼刚靠近墙边,闻稚便笑起来。
“哎哎哎,别过来。”
纪昼站在离墙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我一听你往这边走,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。”
被子被她扯得哗啦作响。
“下面啊,比这里要麻烦得多。权限呢要换,押送的人呢也要换,回来嘛还得重新检查。一天天折腾来折腾去,听着都让人心烦。”
她拖长声音“嗯”了一会儿。
“反正……”
过了一阵,墙上轻轻响了一下。
“别惦记下面。”
纪昼仍站在原处。
“这么听话?”
闻稚反倒笑了。
“你突然懂事,我还有点不习惯。”
那之后,她再提起下层,便含含糊糊地绕过去。
又过两天。
午饭刚送进来,中央那片墙面忽然开启。
纪昼把勺子放回餐盒,来到观察口前。
几名安保从里面出来,最后押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明显消瘦许多。
宽阔结实的肩背还在,实验服穿在身上却显得空荡。黑鳞沿着双臂蔓延到肩颈,左侧下颌也覆盖了大片,细碎鳞片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,边缘隐约渗着血。
他的脚步已经虚浮,嘴上却依然没有消停。
“把手松开。”
后面的安保推搡了一把。
男人踉跄半步,转头便骂:“操,听不懂人话?”
束带猛然收紧。
“老实点。”
男人脸色苍白,嘴角却勾出一点讥诮。
“这么多人围着我,还怕我翻天?”
“少废话。”
他嗤笑一声。
“那你紧张什么?”
身后再次传来推搡。
男人骤然转身,肩膀狠狠撞过去,距离最近的安保猝不及防,被撞得连续后退。
长廊顿时一片混乱。
几名安保一拥而上。男人双手被束缚在身后,依旧强行拖着几个人向前冲撞。有人扣住他的肩颈,他猛然发力,将人掀翻出去,自己也在数股力量的共同压制下不断后退。
后背重重撞上金属门。
纪昼就在门后。
男人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狭窄的观察口迎面相望。
他脸上的狠戾尚未消退,嘴角还沾着一点血。目光触及纪昼时,急促的喘息骤然停顿片刻。
纪昼离观察口只有半步。
那张脸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,额角添了伤,黑鳞也一路攀上颈侧。
可那双眼睛,她认得。
秦烈死死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后面的安保已经追上来。
纪昼向前迈近半步。
“别——”
有人抓住秦烈的头发向后拖拽,另一边的针头已经扎进颈侧。
药液迅速推进。
秦烈眉头紧皱,肩背绷得僵硬,仍旧试图挣脱束缚。片刻以后,强行支撑的力量迅速消退。
“操……”
他骂到一半,嗓音已经沙哑。
安保重新将他架起来。
秦烈脚下虚浮,被迫向前移动。经过观察口时,两个人再次对上视线。
他的视线已经难以聚焦。
纪昼隔着透明板望着他。
秦烈被拖出去几步,忽然再次回头。
“……不在这层。”
前面的人厉声呵斥:“闭嘴!”
秦烈已经站立不稳。
几个人架着他进入墙后的通道,入口很快重新闭合。
纪昼依旧站在观察口前。
隔壁许久没有动静。
过了一阵,闻稚才幽幽开口:
“我就知道。”
纪昼转身走向墙边。
“哎,打住。”
闻稚先笑了。
“小妹妹呀,你现在一往这面墙靠,我脑仁都开始疼。”
纪昼在墙边坐下。
“你看看。”
闻稚拖着调子叹了一口气。
“嘴上什么都不问,人倒坐得比谁都快。啧,你这人真烦。”
纪昼弯了弯唇。
“还笑呢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当姐姐我聋啊?”
纪昼没有回应。
闻稚嘀咕了一阵,忽然说道:
“下面的人,很少往这里带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:
“以前嘛……见过一个。”
勺柄轻轻碰上餐盒。
“被带下去以后,就没再回来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也可能回来过。”
尾音慢悠悠拖开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
走廊外恰好有人经过。
等那阵脚步远去,墙后传来两声轻敲。
“小妹妹呀。”
闻稚懒洋洋地说道:
“这一层的身份卡,是开不了下面那扇门的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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