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昼抱着薄毯靠在墙边,脸色苍白,眉眼清润,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人畜无害。
闻稚咬着勺柄,乌黑的眼珠在她脸上打了个转,忽然笑起来。
“嗯,巧。”
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。
“姐姐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,头一次见门这么会挑时候坏。”
纪昼一本正经地回答:“可能年头久了。”
闻稚眉梢一扬,差点笑出声。
“你呀。”
她拿勺子虚点了点纪昼,后面的话没再往下说,自己先乐了半天。
笑够以后,闻稚才慢吞吞地下床,把墙边乱七八糟的东西拨开,勉强腾出一块空地。
“睡这儿吧。床就别惦记了,姐姐腰不好。”
纪昼低头铺开薄毯。
闻稚倚着床沿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“哎,对了。”
她拿勺柄点了点自己。
“闻稚。听闻的闻,幼稚的稚。”
说完自己先乐了。
“名字挺乖,人没长好,凑合着叫吧。”
纪昼抬起脸。
“纪昼。”
“哪个昼?”
“白昼的昼。”
闻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。
“行,名字比人精神。”
纪昼一本正经地看着她。
“我人也挺精神的。”
闻稚盯着她那张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,忍了两秒,还是笑出了声。
闻稚倚着床沿,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妹妹。”
纪昼抬头。
“你到底什么异能?”
“没有。”
闻稚眉梢倏地挑高。
“没有?”
纪昼点头。
“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闻稚眯起眼睛。
“哟,还分现在以前啊?”
纪昼无辜地抬起脸。
“我也不知道呀,可能他们弄错了。”
闻稚定定看她半晌,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。
“小妹妹,你这张脸啊,是真会骗人。”
纪昼认真道:“我没骗你。”
“嗯嗯嗯。”
闻稚敷衍地点头。
“你没骗,门也没坏,刚才那位也不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纪昼没再辩解,只把薄毯仔细铺平。
闻稚瞧着她那副老实样,越看越觉得有趣,索性托着下巴继续打量。
“没异能,还折腾成这样。”
她啧了一声。
“你图什么呀?”
纪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我朋友在这里。”
闻稚眉眼间的戏谑微敛。
纪昼把毯角压好。
“我是来救他们的。”
闻稚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,目光最后落回那张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脸上。
“你?”
纪昼点头。
“嗯。”
闻稚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姐姐以前见过想往外跑的,见过想活命的,也见过哭着喊着要回家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眼珠子又转了转。
“特意跑进来救人的……倒是头一回。”
闻稚又看看她。
“不过小妹妹啊。”
“嗯?”
“姐姐怎么看,都觉得真到了那时候,比较像你朋友救你。”
纪昼想了想。
“也行。”
闻稚一怔。
纪昼神情认真。
“能一起出去就行。”
闻稚看着她,半晌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偏过脸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。”
纪昼很无辜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对。”
闻稚拖长声音。
“你最会说实话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。
她眉眼间那点兴味顷刻收敛,整个人懒散地往床上一靠,刚才还机灵得过分的眼睛也重新蒙上一层漫不经心。
电子锁轻响。
两名工作人员推门进来,其中一人端着金属托盘。
闻稚只瞥见托盘上的针管,立刻不耐烦地咂了下舌。
“哎哟,又来。”
工作人员把托盘放到桌上。
“例行注射。”
闻稚皱着眉想了半天。
“不是前两天才打过吗?”
她迟疑片刻,又自己改口。
“前两天……还是上个月?”
工作人员早已见怪不怪,只抬了抬手。
“伸手。”
闻稚盯着那支针管,少见地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慢吞吞卷起袖口。
纪昼倚在墙边,目光落在逐渐靠近闻稚手臂的针尖上。
针尖抵上皮肤。
闻稚垂着眼,方才还满脸不耐,这会儿倒难得安分,细瘦的手臂规规矩矩搭在桌边。
工作人员扣住她的小臂,动作娴熟地推进针管。
透明药液逐渐见底。
纪昼靠在墙边,只随意看了一眼,很快移开视线。
针头拔出以后,棉签随即压上手臂。工作人员低头核对记录,另一人已经利落地收拾起托盘。
闻稚懒洋洋往床沿一靠,揉着胳膊抱怨。
“打完啦?”
工作人员抬眼。
“少装。”
“姐姐哪装了。”
闻稚颇为委屈地皱起眉。
“你们三天两头这么扎,再好的胳膊也经不起折腾啊。”
两人早已见怪不怪,连一句都懒得搭理。
记录核对完毕,牢门很快重新合拢。
闻稚随手把棉签扔进垃圾桶,整个人往床上一倒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烦死了。”
纪昼正在整理墙边的薄毯,余光掠过垃圾桶,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。
那团棉花雪白干净,半点血迹都没有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。
闻稚还在絮絮叨叨。
“下回能不能换个人来啊?刚才那个手重得要命。以前有个扎针挺轻的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她蹙着眉想了半天。
“姓周?还是姓陈?”
过了一会儿,自己先不耐烦了。
“算了算了,爱叫什么叫什么。”
纪昼走到桌边,把刚才被碰歪的水杯扶正。
杯底旁边洇开一圈湿痕。
颜色极淡,沿着桌沿蜿蜒下去,床脚已经积了一小片。
纪昼垂眸看了片刻,又看向杯中。
水面平稳,分毫不少。
身后忽然传来窸窣声。
闻稚撑着床沿坐起来,神色茫然地望向牢门。
“哎,今天怎么还没送饭?”
纪昼抬眼。
闻稚已经皱起眉,颇为不满地念叨起来。
“这都几点了,还不给饭。姐姐饿死了算谁的?”
墙边两个空餐盒还没有收走。
纪昼没有提醒。
闻稚等了一会儿,目光终于落到餐盒上。
她神情微滞。
“哦……”
盯着那两个盒子看了半晌,闻稚自己先笑了。
她重新躺回床上,抬手搭在额头,颇有些无奈地咂了下舌。
“啧,又记岔了。”
纪昼站在桌边,清润的眉眼依旧平静。
垃圾桶里的棉签依旧雪白,闻稚手臂上那一小块皮肤也干干净净,连针孔都难以寻见。
床脚那片湿痕却还没有干。
闻稚闭着眼躺了一阵,忽然又开口。
“小妹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
纪昼握着水杯的手稍稍停住。
闻稚皱着眉,眼底难得露出几分茫然。
没过多久,她自己又摆了摆手。
“算了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
她翻过身去,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。
“今天……今天几号来着?”
纪昼把水杯重新放回桌面。
清脆的一声轻响,在狭窄的牢房里格外分明。
闻稚背对着她,半晌没有动静。
纪昼的视线从垃圾桶里的雪白棉签,慢慢移向床脚尚未干透的湿痕。
片刻后,她轻声唤道:
“闻稚。”
床上的人没有回头。
纪昼看着她,神色依旧无害。
“刚才,过去多久了?”
闻稚搭在枕边的手,倏然僵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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