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翔军要撤了。
这消息不是官府贴出来的,而是西市的骡马先知道了。
一到入夜,各营军士便闯进骡马行,见牲口就牵,见大车就套。遇到敢阻拦的,领队的凤翔军校一刀砍翻一个,让剩下的人给他指认哪匹马脚力最好。
接着遭殃的是车。
宫中绢帛、太府寺钱物、甲库兵械都要西运,寻常人家的牛车自然一辆也留不住。车不够,凤翔军便拆门板,下面穿两根圆木。骡马不够,又抓坊丁和街边青壮来拉。
有钱人倒也想出了法子,花重金请相熟军将在宅门上写一个“取”字,表示财货已归某都。可各都只认自家军官,前脚才写上,后脚便有人拿泥糊掉,重新写上另一军号。
一夜之间,长安不少官宅换了三四个主人,原来的主人反倒只能缩在院里等着,看最后是哪一都军士进门。
李茂贞对此心知肚明。
他甚至懒得管。
三原、高陵、昭应接连失守,朱温已经到了灞桥,李克用的游骑也出现在北苑。长安肯定守不住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赶在三家兵马入城以前,把甲仗、工匠和钱帛运回凤翔。
至于纵兵抢掠,本来就是他故意放开的。
“跟我守了数月长安,总不能空着手回去。”
李茂贞对温韬道,“西市和官坊放开一夜。拿得到多少,便算各都的赏赐。二更以后必须归营,误了拔营时辰再杀。”
中和年间,黄巢撤出长安,曾经纵火焚城。此后十余年,朝廷东补一间衙署,西搭一排市肆,好容易才让京师恢复了几分元气。
如今黄巢早已成了冢中枯骨,奉诏护驾的凤翔军却准备再来一遍。
当然,黄巢当年是反贼,凤翔军这回是要回镇。名目不同,烧出来的灰却是一个颜色。
西内军器库也在往外运东西。
姚长奇站在库门前,眼看一车车札甲、弓弩被拖出去,始终没有作声。直到第四批车进来,车上装的却不是兵械,而是十二口封着泥的油瓮。
一名鄜坊旧卒跟在车后,趁人不备靠了过来。
“将军,北门传令,三更放火以后,咱们交出军械,随凤翔后军从金光门西撤。”
姚长奇问道:“发几日粮?”
“一粒也没有。”
“军粮呢?”
“说是出城以后再发。”
姚长奇便知道,李茂贞要把能用的军械搬回凤翔,再烧掉剩余弓材、槊杆。
至于他们这一千多人,交出兵器以后只能跟着西撤,从此彻底变成凤翔军。
他身后这一千余人,只有三百多是从河东一同获释的鄜坊旧部,其余都是朝廷败后交给他操练的神策、禁军残兵。众人先败于河东,又被凤翔军吞并,几个月间换了两个主子,早已不知道自己究竟算谁的兵。
一个旧部低声问道:“真随他们去凤翔?”
姚长奇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投了。”
“咱们投的是朝廷,不是李茂贞。”
“甲库不能烧,人也不去凤翔。”
第一辆油车刚进外院,库门便在身后合上。
押车的凤翔兵还没反应过来,三名鄜坊老卒已经扑上去夺了钥匙。望楼上跟着响起弓弦声,守在外面的凤翔军士接连倒下。三百多旧部同时发难,有人占门,有人抢弩库,还有人把油瓮推翻在院中,却不点火,只让油水流得到处都是。
负责监视姚长奇的凤翔押衙带人赶来,隔着库门破口大骂。
“姚长奇,你反了不成!”
“某奉的是天子诏书,守的是朝廷甲库。”姚长奇提刀走上门楼,“你说我反了。你又是奉谁的诏,来烧天子军械?”
那押衙一时语塞,随即喝令攻门。
姚长奇没再同他废话,一弩射下去,正中胸口。
双方在库门外厮杀起来。凤翔军胜在人多,姚长奇占着高墙和刚刚开封的军弩。十几轮箭雨以后,街上已经躺了百余具尸体。其余朝廷旧军见鄜坊兵稳住库门,这才陆续站到姚长奇一边,把唐军旗升上望楼。
城中被强征搬运军械的工匠也往这边逃。北城几坊的坊丁见有兵守住街口,索性拆了坊门作拒马,帮忙堵路。
姚长奇没有趁势去抢宫城,更没有换上凉军旗号。他只占住甲库和北城一角,对外仍是那句话。
没有天子亲诏,谁也别想进库。
刘知俊赶到时,肩上的伤才刚刚包住。他在巷口看了一阵,回去便劝李茂贞放弃强攻。
“姚长奇有一千余人,甲库中弩矢足够射上一夜。强攻至少折一千兵,还要耽误半日。等朱温进了春明门,想走也走不了了。”
李茂贞脸色铁青,却也知道这是实话,只能留下五百人堵住街道。
他没有想到,姚长奇这颗自己亲手吞下的棋子,偏偏在最要紧的时候噎住了喉咙。
同一夜,长安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入三原。
李业正在县衙后院看马医给霜电敷药。昨日刘知俊回骑反冲,两匹马撞了一下,霜电前腿有些发肿。
赵密蹲在旁边,脸色比马医还难看。
“再有下次,大王索性把帐内府撤了,反正你冲阵时也想不起我们。”
李业被他说得没脾气,只好道:“下次一定记得。”
赵岳、赵密兄弟跟随李业最早,仅次于符杨,是当年李业投军至诸葛爽处当衙兵队正时就跟着的亲信,赵密一直负责宿卫李业左右,素来寡言,可只要李业临阵冒险,他便能絮叨半日,军中能当面这么说凉王的,也没有几人,其兄赵岳则一直领效节军这支李业事实上的亲军。
李唐宾大步进来,肩头箭创只草草缠了两圈麻布,连甲都没卸。
“大王,凤翔军正在西撤。再不去长安,连宫门都要搬回凤翔了!”
随后进来的赵岳没有接话,只把几封军报摆上案。姚长奇夺库、朱温逼近春明门、河东游骑到了北苑,都在上面。
李唐宾出身陕州行伍,早年做过贼军,也做过唐军,最烦文官绕来绕去。
打下三原以后,他一心想着入长安。既想争首功,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当年谁都能使唤的小卒,有朝一日领兵踏入京师,会是什么滋味。
“兴绪兄。”李业转向李振,“你怎么看?”
李振却先问李唐宾:“城中天子何在?”
“华州。”
“府库呢?”
“正被李茂贞搬走。”
“守军呢?”
“朱温在东,李克用在北,还有姚长奇占着甲库。”
李振摊开双手:“那李将军究竟要取什么?一座空城,还是跟朱温、李克用争几扇城门?”
李唐宾被问住了,却仍不服:“长安终究是京师。谁先进城,名声便归谁。”
“五千疲兵进城,东面是宣武军,北面是河东骑兵,城中还有十几万张嘴。这个名声,李将军准备拿多少粮食去养?”
“你有话直说!”
李振也不卖关子,抬手压住舆图上的咸阳。
“不去长安,去凤翔。”
李唐宾愣了愣,眼神随即变了。
他好战,却不蠢。李振只说了六个字,他已经知道这一刀该往哪里捅。
李茂贞经营长安数月,可本镇根基仍在凤翔。他留在长安,老巢便会先丢。他回兵救援,又得离开坚城,在渭北官道上和凉军决战。
“泾阳、咸阳、兴平、武功。”赵岳忽然开口,手指顺着渭水一路向西
“拿住这四处,李茂贞便只能从盩厔绕行。几千兵,几百辆车,没有十日走不到凤翔。”
赵岳说话不多,却是从德静时就跟随李业的老人。当年效节军驻守咸阳,他已经在军中,比李唐宾更熟悉此地道路人情。
“咸阳人还认我军么?”李业问。
赵岳想了一下,道:“不敢说。先把军令送过去,告诉他们凉军不强征车马、不入民宅、不劫掠、不辱妇女。城中自会有人记得当年的效节军。”
十年前驻过一年的兵,百姓未必会记一辈子。可比起眼下正在拆门抢车的凤翔军,当年的效节军可谓是王者之师了。
李业又问:“若李茂贞当夜便走呢?”
李振笑道:“那便更好。朱温和李克用替咱们把他从长安赶出来,我军在咸阳等着接人。”
李业盯着舆图看了片刻,随即起身。
“赵密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不是嫌我总冲在前面么?这回换你。领两百龙骧都钉了马掌的铁骑,天亮前拿住泾阳驿和南门,不许凤翔兵把驿马、仓银带走。”
赵密抱拳领命,脸上总算好看了些。
“李唐宾领骁骑先行,赵岳带效节步军、强弩和邠宁兵随后。全军只带三日粮,不携帐幕。”
李唐宾问道:“长安真不要了?”
“让给朱温。”李业拿马鞭点了点凤翔,“他替我看城,我替他收拾李茂贞。”
“等西边平了,再回来算租钱。”
李唐宾终于笑了。起身时扯到肩头箭创,疼得嘴角抽搐,却仍坚持先去点兵。
三原一战后,凉军可动兵马只剩四千八百余。龙骧、骁骑两都尚有一千一百余骑,另有两百踏白、蕃骑。其余是效节步军、陇右强弩和随军邠宁兵。
赵岳只听了兵数,便道:“三原需留四百人。伤卒看俘虏,新卒守城门,老兵一个也不能多放。”
“准。”
赵岳从不争先锋,也很少在军议中高谈阔论,却总能记得谁来看俘虏,哪处城门不能全用新兵。李业敢一路向西,便是有人替他把身后的窟窿逐个堵住。
不到半个时辰,各都已经出城。
步卒不带帐幕,把战袍紧紧裹在甲外,边走边啃冷饼。昨日战死者尚未掩埋完,许多军士的刀口还卷着,马鞍上也有没擦净的血。
可“往凤翔去”的军令传开以后,队伍反倒快了起来。
抢一座被三家盯住的长安算不得本事。趁李茂贞还在搬家,先把他的家占了。这个道理连火头军都听得懂。
次日清晨,赵密抢先抵达泾阳。
县中守军大半被调往长安,剩下的凤翔都将见凉军只有两百骑,竟想带仓银和驿马从南门逃走。赵密没有攻城,只在城外列开骑兵,放出二十余骑绕到南门。
那都将刚出城,便被铁掌骑堵在官道上。
城中县兵见主将要带钱先跑,索性关了南门,又打开北门迎入凉军。等李唐宾率骁骑赶到,赵密已经坐在县衙门槛上清点马匹。
李唐宾勒马看了半晌,很是不满。
“一个人都没给我留?”
赵密头也不抬:“还剩四十六个俘虏,都在牢里。李将军若手痒,可以进去再打一遍。”
午后,李业进入泾阳。县令、县丞仍留原职,凉军只接城门、县仓和驿站。赵岳留下三百人守城,李唐宾已经带前骑直扑咸阳。
消息传回长安时,李茂贞的车队还堵在金光门外。
刘知俊当即劝道:“丢掉大车,只带骑军和三日粮,今夜还能赶在凉军之前过咸阳。”
温韬却道:“军中几个月未足赏赐,这些绢帛若丢了,到了凤翔拿什么安军?”
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。
刘知俊要的是活着回去,温韬想的是回去以后,这群靠抢掠和赏赐拢住的骄兵还肯不肯听令。
李茂贞最终没有舍得丢。
“甲仗可弃,绢帛留下。”
他一把将泾阳军报扔进火盆,喝令全军从金光门西撤。
城外已经可以听见宣武军的战鼓。北面的西内军器库上,那面唐军旗还在夜色中飘着。
更西面,咸阳方向也升起一柱烽烟。
那才是李茂贞真正的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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