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原县仓开了一夜,城南的铁锤也响了一夜。
粮食不用车装,直接以麻袋分下。步卒背三日粟米,骑兵另给战马驮豆。大车全推进城中,帐幕只带一半。
城南马厩里,二十余名铁匠和马医忙得满头是汗。战马缚在木架中,蹄底以弯刀修平,再将弯好的铁片贴上比对。细钉只能穿过外层蹄壳,浅了会脱,深了便伤蹄肉。
一匹青骢忽然吃痛,将木桶踢得粉碎。铁匠慌忙跪地。李业检查后发现是钉子擦深了,便让马医重新处置。
“钉坏一匹马,比打废一副明光铠还贵。”李业对都头道,“每都置蹄铁匠,谁钉的便在马籍押名,不许拿军马胡试。”
给马钉铁掌,后世寻常,在唐末中原却是新鲜玩意。
其实中国蹄铁起于何时,后世学界争论不小。东北及内亚山地、戈壁很早便有实物,中原直到元代以前,却没有大规模钉掌的确证。唐军虽有监牧、马医和修蹄之法,长途行军仍主要依靠副马、换马和停营养蹄。
李业占据河西、西域,不缺懂马的胡人和铁料,才有条件将后世见识变成军中成法。
此前李愚从两都各抽二百匹马同路试行,其中各一百匹钉掌。从夏州南下,未钉的两百匹有近二十匹裂蹄;钉掌的只有六匹脱掌、四匹松钉,且当场便能修好。
铁掌也有毛病:雨雪泥地易滑,钉坏了反会废马,还要多带铁料和工匠。但三千骑若能少损一成,对缺马的中原藩镇而言,几乎等于白捡一都骑军。
而且战马钉掌之后,急行军效率能大大增加,这也是元代蒙古人骑兵之所以强悍的一大缘故。
二更后,龙骧、骁骑两都各六百骑先出南门。两百匹铁掌马置于前队,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格外清脆。
李业将五千二百机动兵马分作两路:步卒沿官道南下,一千二百骑则走石川河西侧小路,兜向凤翔军背后。郑洵留守华原,除伤卒、弩手外只有七百邠宁兵。李业一败,这点人绝守不住县仓。
天将明时,两都已行六十余里。未钉掌的十余匹战马裂蹄落队,铁掌马只有两匹松钉,随军铁匠一刻钟便修好赶上。
李唐宾见前队下坡之后还能列成三行,忍不住笑骂:“李监院养的这群打铁撮鸟,总算没白吃军粮。”
李业则命人收起两面骑军都旗,只留普通牙旗随行。
天亮以后,李思恭先扑进了凉军旧营。
华原西北还剩十几顶破帐、二十余辆坏车,地上散着箭杆、锅釜和几袋粟米。党项骑兵冲进旧营,杀了十余名焚草民夫,又争抢粮袋,闹得不亦乐乎。
这些确实是凉军轻装后不要的破烂,并非诱饵。
也正因如此,李思恭才深信不疑,当即报称凉军仓促收兵,主力仍在华原附近。
刘知俊读完军报,却将信使叫住。
“李业刚夺县仓,为何连营帐都不要?”
信使答不上来,只说是李思恭亲眼所见。
“亲眼见的,也未必是他想让你见的。”
刘知俊仍将一千二百骑收在中军,斥候放出十里,步卒分作前后两阵,八百京军护粮。如此即便谷中有伏兵,也难将其一口吃下。
可后军很快送来李茂贞的严令:朱全忠已经取了昭应,正向灞桥推进,北面务必今日接战。
昭应即后世临潼一带,卡在潼关至长安的官道上。此县一失,朱温过灞桥便能直抵长安。李茂贞若把后军全压到三原,朱温当日便可能入城;不增援刘知俊,北面又未必守得住。
李业赌的便是他顾得了头、顾不了腚。
刘知俊别无选择,只能继续北上。
五千二百人沿石川河谷推进,前军越过低塬,便撞上李唐宾的五百骑。交手不到半刻,李唐宾丢下二十余具尸体,转身便走。
凤翔骑军追出五里,刘知俊便厉声喝止:“收骑!先出谷,再追不迟!”
前面的骑将有些不甘:“敌军已乱——”
“李业的骑军若这么好追,银夏四州还能姓李?”
骑将不敢再言。
午后,凤翔军越过谷口。正面忽然竖起凉军都旗,一千余步卒当道列阵。几乎同时,谷口南面也升起旗号,截断了退回三原的道路。
西侧坡地上,数百骑兵正在展开。
东面却空着。
再往东二十余里,就是李克用占据的草场和河东游骑。
刘知俊只看了一遍,便明白过来:“这厮想拿咱们撞河东军。”
“向东突,河东会不会接应?”
“接应个屁!”刘知俊骂道,“李克用不砍咱们便算讲义气。传令,全军向南,撕开一条路回三原!”
凤翔军鼓声骤起。一千二百骑直扑西南侧尚未合拢的骁骑都。刘知俊亲领前队,一轮骑射便放倒数十人。骁骑都连夜奔袭,人马俱疲,被撞退百余步。
三千二百凤翔步卒紧随其后,以长枪大牌强压缺口。凉军弩手来不及列阵,刚绞上弦便被骑兵踏散。
八百京军却走在最后。
凉军阵中忽然响起数百人的齐声呼喊。
“凉王奉天子诏讨贼!京军本为天子宿卫,弃械者免死!”
“弃械者给粮,不杀!”
这些京军本是朝廷败后被强行收编的残兵,家眷多在长安,既不愿替凤翔卖命,也分不清该听哪道天子诏书。一名队正先扔了枪,后面几十人随即乱作一团。
凤翔督战将一刀砍下那队正的脑袋,又连杀三人,才勉强压住余众。
但军阵已经出现了空隙。
“龙骧都,随我压上!”
李业亲率龙骧骑从西坡斜插而下,打头两百匹铁掌马踏过碎石坡,前队丝毫未乱。骑阵借下势撞入凤翔步阵侧后,长槊专刺大牌后的腰腹,很快将前后两阵截断。
刘知俊立即舍掉粮车,回骑反冲龙骧都。一槊几乎刺到李业身前,霜电又被敌骑撞得横移数步。亲卫一拥而上,才将刘知俊逼退。
李唐宾肩头也中一箭,好在箭簇卡入甲缝。他折断箭杆,又带骁骑都压回缺口。
“都旗先立起来!弩手按队归旗!”
凉军的编制优势此时才显出来。弩手不必寻找主将,只认本都旗号,很快重新聚拢。第一排伏地踏弩,第二排装箭,枪牌手护住两翼。
弦声再度连成一片。
凤翔骑军冲到六十步内,前排战马接连栽倒。刘知俊换马又冲一次,南面的缺口却已被龙骧、骁骑两都彻底堵死。
西、南、北三面都在收紧,唯独东面始终留着一条路。
李振提醒道:“大王,东面便是河东营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业下令:“北面再进五十步,南面不要合围。给刘知俊留条活路,他自然会替我去请代王出兵。”
刘知俊当然知道东面是陷阱。
可南面连续冲了两次,尸体已经堆在坡口,八百京军又开始自行溃散。他若继续打,五千人便要全丢在这里。
“京军留下断后,凤翔兵随我向东!”
京军不是刘知俊的牙兵,死得再多也不心疼。两千余凤翔步骑扔下粮车,越过乱军直扑东面。
河东营中,李克用早就看见了远处烟尘。
周德威问:“大帅,是否出兵拦截?”
“先等着。”李克用道,“李子烨想借刀,总要看他舍不舍得把人送过来。”
不久,凤翔败兵果然冲入河东草场。
周德威领游骑喝令其退回。刘知俊却命人放箭开路,十余名河东骑当场落马,败兵又烧了草料,争抢战马。
这下李克用不拔刀也不行了。
“直娘贼!”
他一脚踢翻胡床:“李鸦儿拿老子的营盘当砧板,这群撮鸟还真敢撞!李嗣源领一千五百骑封住东南,周德威自北面压过去!”
李嗣源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义儿。数年征战下来,他身形愈发高大,面色黝黑,左颊留着旧箭疤。旧史称其质厚寡言,临阵却极有决断,绝非只靠李克用义子的身份。
一千五百河东骑赶到后,并未立刻近战。两翼先以骑弓轮番攒射,逼得凤翔军缩成一团,李嗣源才亲率具甲骑兵撞其中腰。
刘知俊连冲三次,终于带骑兵撞开一道缝隙。后面两千余人一拥而过,河东军趁势砍下尾队数百级。眼见凉军追兵已到,李克用随即鸣金,不肯再替李业多卖半分力气,任由余众四散逃往长安。
这一战从午后打到申时。
凤翔军与京军死七百余,被俘、失散一千五百余。刘知俊当日收拢两千出头,后来又有近千人逃回。凉军死伤近三百,河东折了不足百骑。李茂贞的援军半路便退;李思恭也带八百残骑西逃。
李业没有追刘知俊。
降兵全部拆散缴械,五十人一队登记乡贯,不许成营收编。伤者交给伤兵营,能走的押回华原。凉军只休整一个时辰,便转向三原。
当夜,三原县令与守将捧着官印出城请降。李业只传下一道军令:“先接城门,再封府库、县仓、户册。敢擅入民宅者,斩。”
凉军入城后,百姓仍家家闭户,从门缝里偷看。直到次日天亮,见街口只有军士埋锅,无人踹门抢粮,才有人敢挑水出门。
同一天,李克用占了高陵。
朱全忠则取昭应,前锋抵达灞桥。他根本没有北上救凉军,而是趁凤翔军被拖在三原,多吃了一块离长安最近的地盘。
三原在北,高陵居东北,昭应与灞桥扼守东面。三家没有合营,更没人听韩建军令,却在一日间撕掉了长安外围三道屏障。
傍晚,李克用带数十骑来到两军交界,远远便骂:“好贤弟,借刀竟借到某头上来了!”
李业笑道:“翼圣兄若早肯出刀,我何必送一阵功劳给你?”
“功劳?”
“斩杀凤翔叛军,怎么不是功劳?改日我让华州朝廷再给兄长加个检校太尉。”
李克用先是一怔,随即放声大笑。
“你如今也学会拿朝廷的告身糊弄人了。好!自今日起,河东自己取地,你我且看谁先到长安!”
他说完便走。
这一刀逼出了河东军,也把李克用彻底拖进了关中争夺。再拿十年前的交情说事,便是在拿士卒性命开玩笑。
长安城中,此时已经乱成一团。
刘知俊兵败,三原、高陵、昭应同日告失。李茂贞知道长安守不住了,当即下令将宫中绢帛、府库钱粮、甲仗器械全部西运。城中工匠、军户和富户的车马,也一并征发。
凤翔士卒冲进东西两市,先抢骡马,再抓车夫;没有车便拆门板,敢拦的当街一刀。坊门被撞开以后,财货、妇女也跟着遭殃。哭喊声直传宫城,内侍、女官纷纷藏匿,惟恐自己也被捆上车。
温韬赶来问道:“大王,甲库还有许多军械,怕是运不尽。”
“运不走便烧。”李茂贞道,“长安纵然丢了,也不能留给李业他们。”
这便是凤翔军替天子守了数月京师以后,准备留给长安的最后一份忠心。
姚长奇所部被调往北门与西内军器库,四周还安插了数百凤翔兵监视。军令送到时,他照常点齐队伍,直到入夜才叫来三名从邠宁时就跟随自己的老弟兄。
“从今夜起,北门每一班是谁当值,军器库有几把钥匙,油车什么时候进来,我全都要知道。”
三人领命而去。
姚长奇走上城头。灞桥方向已有火光映红夜空,而凤翔军运往西面的第一队车马,才刚刚挤出金光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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