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全忠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。
丁会领五千兵进入华州才第五日,潼关以东便又是烟尘蔽日。宣武军长槊如林,辎车首尾相衔十余里。沿途百姓早已跑光,华阴县令带着属吏跪在道旁,军靴过去,膝下都被踏成了泥。
新封梁王的金册、仪仗全塞在车里吃灰。朱全忠照旧披甲骑马,只在肩后多了一面梁王旗。
他已年近四十,比当年同州会猎时瘦了许多,颧骨更高,眼角也添了深纹。脸上仍旧带笑,看起来比李克用、李业都随和。宣武将佐却知道,大帅笑得越客气,杀的人往往越多。
天子平日在长安发诏加官,偶尔还会不听话。如今逃到华州,身边只有千余残兵,价钱反倒高了十倍。韩建以为捡到传国玺,朱全忠却觉得,那是替自己保管的。
自光启年间以来,朱全忠和时溥在徐州打了六七年。两边你夺一县,我烧一仓,徐、泗、濠三州百姓连地都不敢种,又遇水旱,饥民成群倒毙。《资治通鉴》对此记得十分直白:“徐、泗、濠三州民不得耕获……人死者什六七。”
五个活人死去三四个。死的是淮北百姓,朱温和时溥只负责在奏章上互骂对方残民。
时溥原本还有几员骁将。可在这条时间线上,历史上曾在徐州军中效力的刘知俊早已去了凤翔。少了这么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,徐州外围失得更快。
朱全忠先取宿州,后夺濮州,截断兖、郓援兵,又命庞师古日夜攻城。彭城粮尽之后,时溥退入燕子楼,将妻儿召到身边,一把火烧了全家。
感化军,也就是旧武宁军,连同徐、泗、濠、宿诸州尽归朱氏。钉在宣武军东面数年的刺终于拔了,淮北两万余兵可以西调,汴河、泗水粮船也不必再防人截夺。
河阳那边,同样有了结果。
诸葛爽死后,其子诸葛仲方年少无威。刘经、李罕之、张全义各握兵马,今日结义,明日反目,又带人争洛阳。诸葛仲方这个节度留后连牙城都进不去,只带几十骑逃到汴州。
朱全忠收留了他,依旧让人称其河阳留后。
这名号没兵没城,看起来屁用没有,拿来骂刘经、李罕之是叛将却十分合适。朱全忠就这么打着诸葛家的旗号,接了孟、怀二州,又收下据守洛阳的张全义,请朝廷授其佑国军节度使、河南尹。
张全义读书不多,却是五代史上罕见的治民能臣。
他出身田家,做过县啬夫,知道劝农文书不能从荒地里变出粟米。西北商队赶马来洛阳换绢,他便请人入府,细问凉国如何招民授田、借牛借粮、减免租税。
当然,张全义并非只会照抄。他从自己带来的百余亲随中选出十八人,分遣洛阳旧十八县。《旧五代史》原文是:“命之曰屯将,每人给旗一口,榜一道。”说白了,就是每人给一面官旗、一张告示,让他们自己下乡拉人开荒。
流民入屯,先给种粮农具,前两年少征;农闲时再练弓矛。军士敢去屯中抢粮,不问亲疏,先砍手再说。不到两年,昔日满目荆榛的洛阳城外又冒出了大片青苗。
旧史称其“劝耕务农,由是仓储殷积”,并不是什么神仙手段,无非先让种田人活下去罢了。
朱全忠西行前,曾问张全义:“这法子,果真是从凉国学来的?”
张全义答道:“法从何处来不打紧。种下去能长粮,便是好法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朱全忠当场大笑,“李子烨能用,咱们便能用。待取了关中,若有会种田、会修渠的人,也一个都别放走。”
朱温最难对付之处正在这里:他肯学,从不觉得学敌人丢人。李业的新政救活洛阳流民,转过头来也替朱全忠养出了军粮。
有徐州钱粮,又有张全义看着洛阳,朱全忠才能留下丁会守华州,自领一万二千兵入关。抵达华原东南时,尚有七八千人在梁王旗下,其余分守潼关、华阴、渭南粮道。
朱字大旗才从塬下露头,河东军的号角先响了。
李克用没有遣人相迎,反而让周德威将骑兵列在东面。七千河东骑沿草坡散开,胡汉军士俱披毡甲,战马不断喷出白气。宣武军也立即停步,长槊手在前,弩手随后,后队督战将的横刀已经拔了出来。
两家的治军路数,到此一眼便能看明白。
河东靠的是李氏父子经营数十年的沙陀旧部,以及义儿、亲将间的恩义;宣武军则是把黄巢降卒、官军旧部和河南流民全塞进一座军法磨盘里,谁敢先退,就先砍谁。前者骁锐善骑,后者步阵严整,都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。
昨日凉军与河东争华原县仓,不过数百人厮杀。今日两家若真动手,便是两万大军先替李茂贞拼个你死我活。
朱全忠的使者很快到了。
这次不提馆驿,也不提酒宴,只请三王各到阵前答话。
李克用不肯进入宣武强弩射程,朱全忠也不敢靠近河东骑阵。最后三家各带百余亲骑,在野地中隔着数十步勒马。李业居北坡,李克用在东,朱全忠居南。谁都没有下马,谁也没有解刀。
华原县令原本在馆驿并排摆了三张席案,结果一个王都没来。三人彼此留出的距离,倒比他们对天子守的礼数周全得多。
塬上三面大旗迎风卷动。
凉国有朔方、陇右、河西、归义、安西五镇,驻军高昌、焉耆、龟兹;于阗、疏勒等邦奉表贡马。新取的夏、绥、银、宥正在改土归流,邠宁、延庆、鄜坊已入掌中;远在平卢的崔安潜、符存审,则是东方的一枚钉子。凉国步骑约五万,骑兵一万三千,只是刚刚经历一场大战,此时尚无法全军出动。
河东所据是代北、河东、昭义。云、蔚、朔出马,太原出粮,潞、泽、沁扼守太行。成德、魏博、义武虽与李克用通好,仍是独立藩镇。河东可动员步骑四万五千,精骑一万二,周德威、李嗣源、李嗣昭等又都久经战阵。
朱全忠地盘最多。宣武、忠武、义成横贯河南,感化军直下徐泗,河阳控黄河渡口,张全义守洛阳。朱瑄、朱瑾仍盘踞兖郓,是仇家,得分兵两三万防范。即便如此,朱温已有七万五千兵,人口粮赋三家第一,只是骑兵不满万。
黄巢退出长安还不到十年,当年一同追杀黄巢的三个年轻节帅,已经各自扯起了这样一片基业。
李业骑的仍是霜电。
这匹龟兹白马老了,鬃毛不复当年雪白,颈项也瘦了些。对面的李克用肩上,则依旧披着那张旧虎皮,毛色发暗,边角补过两次。
马是李克用送李业的,虎皮是李业送李克用的。
那一年三人在华原饮酒射猎,还曾赌谁先杀进黄巢占据的长安。如今马和虎皮都在,三人的交情却早已不是当年模样。
朱全忠先笑了。
“霜电尚健,虎皮也还在。看来当年那场赌,也该续一续了。”
李克用拍了拍肩头虎皮:“马是某送的,虎皮是子烨送的。与你朱三有甚干系?”
“当年的酒是某出的。”朱全忠也不恼,“今日再赌一场,看谁先入长安,如何?”
“长安的账且放一放。”
李克用独眼盯住朱温,浓须间已经夹了不少白丝。
“上源驿那把火,某至今没忘。史敬思替我挡刀,身被数十创。若非那夜大雨,某早就烧成焦尸了。朱三,不是某忘了报仇,是这些年还没杀进汴州!”
所谓上源驿之变,便是朱温当年设宴款待李克用,趁其酒醉,夜发兵围攻驿馆。李克用身边亲军几乎死尽,史敬思力战而死,李克用本人翻墙逃出,又恰逢暴雨浇灭大火,这才捡回一条命。
此后河东、宣武数次交战。李克用遣兵围曹州,朱温也杀过不少河东人。这份仇,早就不是罚酒三杯可以揭过去的了。
朱全忠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。
“代王要债,只管领兵来取。某从未躲过。”
庞师古等宣武将领纷纷按刀。周德威也抬起右臂,身后的河东骑兵开始摘弓。两边只待一个人先骂出声,这场勤王就能当场变成河东讨梁。
李业却以马鞭遥指长安。
“翼圣兄要报仇,朱兄要接战,我都不拦。只是你们今日在华原拼完,明日李茂贞便能把天子接回长安,再给胜者加个太尉。死了几千兵,换一张告身,也算朝廷待二位不薄。”
李克用闻言骂了一声。
朱全忠则道:“某奉天子诏命西来,先诛李茂贞。宣武军自渭南、昭应进至灞桥,过渭水者,莫怪某军弓弩无眼。”
“诏书?”李克用冷笑,“你朱三在汴州迎来送去的中使还少么?某走渭北,先取高陵。你敢把手伸过渭水,照样是敌军。”
李业也不争什么盟主、都统。
“凉军取三原、泾阳。谁先到,便归谁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三人没有盟誓,也没有哪一家肯听华州那位诸道勤王都统韩建的军令。大家都说来救天子,实际想的却是地盘、府库和天子究竟落到谁手里。晚唐所谓勤王,大抵就是如此了。
三人各自拨马回营。直到主帅退回本阵,河东和宣武两边的弩手才放低机括,弓弦却一直没有松开。
军报当日便送回长安。
探骑听不见三人说了什么,却看得见三家营垒彼此分隔,游骑互相监视,粮道也各走各的。温韬将军报往案上一放,道:“不是一条心。尤其朱温和李克用,巴不得对方先死。三家都来分长安,却没有一家肯替别人挡刀。”
李茂贞问:“先打谁?”
“李业。”刘知俊答得很快,“朱温须看住华州天子,李克用要防朱温。只有李业真想吞关中。他兵又最少,距三原最近。若能将其打回邠州,李思恭尚可重招横山诸部,凉军身后也会再乱。”
李茂贞当即点兵。
刘知俊率凤翔步卒三千二百、骑兵一千二百,再加收编京军八百,北上三原;李茂贞亲领三千人为后军;李思恭带八百党项残骑绕向华原西北,专袭凉军粮道。
此时李茂贞虽然兼并了部分朝廷残兵,又在兴元等地扩编,但麾下也不到三万人,且还在华州和三川口折损数千,剩下兵力还得防守各地,也只能分出这么多了。
长安只留四千五百兵看守宫城、府库和城门,其中一千余人,正是姚长奇这两个月操练的朝廷残军。
姚长奇进不了凤翔军议,却看得懂粮秣。刘知俊部忽然领取两日干粮,李思恭又索要八百匹战马的草料,三原县征来的向导也全被送入军营。他便以鄜坊旧卒熟悉北道为由,塞了三名亲信进运粮队。
一名老卒在三原附近趁夜离队,绕过两处哨骑,第二日黄昏摸到华原。
“刘知俊五千余人北上,李思恭八百骑绕后。李茂贞另有后军,多少不知。”
说到最后,老卒又跪下道:“姚将军还说,大王两次遣使问他生死,他都知道。只是眼下仍无颜来见。”
李业只道:“告诉他,不必忙着见我,也不必非得与自己为难,若遇事机,还是要先保全自己。”
随后华原县仓连夜开门,按人按马发足三日粮。郑洵率七百邠宁军、伤卒和三百弩手守城,所有大车、帐幕、军械尽数收入城内。龙骧、骁骑两都先验马掌,二更出兵。
李振问道:“李克用若按兵不动呢?”
“他会动。”
李业跨上霜电。
“李克用舍不得替我卖命,我便把凤翔军送到他刀口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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