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里的凤翔都将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此人手下名义上有八百兵,其中三百余是凤翔旧卒,其余都是这两个月从县中强拉的青壮。
李茂贞举荐的县令起初还想守城。
他对李茂贞谈不上多么忠心,只是凤翔溃军和辎重正在西来。现在开门,等刘知俊退到咸阳,他必死无疑。闭门再拖一阵,没准凤翔军还能赶在凉军前面入城。
县令想拖,守城都将却不肯等。
他把城中乡老召上城头,下令每家再出一丁,又要征三百石粮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忍不住道:“城中能拿兵器的都在城上,将军还要征丁,便只能去各坊抓妇人了。”
凤翔都将抬手便是一鞭。
老者从城头滚下几级台阶,半张脸都是血。
这些本地军士昨夜便已听说,凤翔军准备搬走县仓,只是各队互不知心,谁也不敢先反。这一鞭,恰好替他们找到了带头的人。
一名统领本地青壮的队正没有冲上去拼命,只大喊一声:“凤翔人要抢粮西逃了!”
城头数百青壮先是一静,随后同时望向城内。
果然,凤翔亲兵已经在搬县仓。
刘知俊究竟能不能赶到,百姓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仓中粮食一旦上车,自己这个冬天便过不去了。
那队正第一个倒转长槊。凤翔都将拔刀砍来,被他侧身躲过,旁边十几名青壮一拥而上。有人抱腿,有人夺刀,还有人抄起守城石块往脸上砸。
三百凤翔兵想来救援,消息传到东门、北门,守城的本地军士也接连倒转兵刃。双方在城头杀了半个时辰,凤翔都将被自己的佩刀砍死,亲兵也只剩百余人逃出西门。
直到这时,县令才带着官印出来。
“本官早知李茂贞悖逆,只是为保全一县百姓,不得不暂且虚与委蛇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。若非脸上还有方才督促守城时急出来的汗,城中士民几乎就要信了。
咸阳北门随即打开。
李唐宾率骑兵赶到时,城门外连具尸体都没有。他派人入城确认无诈,又让县兵先缴械,这才回报中军。
李业却没有直接进城。
听说大批乡老候在咸阳桥北,他带着赵岳、赵密绕去了城南。
当年从长安逃出来的百姓,许多就是由这座桥到了咸阳。效节军在桥边收溃卒、分粮食,随后又在桥南击败黄揆。那一战李业烧掉桥板,逼着三千多新卒背水列阵,也让“效节军李业”这个名字第一次传遍关中。
十余年过去,桥下石墩被渭水冲得发黑,上面的木板却早已换过几轮。
人也老了。
最前面是刚刚弃械的本地青壮,往后才是乡老与商户。有人抬来麦饼,有人挑着浆水。开始不过百余人,听说凉王已经到了,又不断有百姓从附近村坊赶来,很快挤满桥头。
县中佐吏先来拜见,随后才引几名乡老上前。为首老者整了整衣冠,伏地行礼。
“咸阳父老,拜见凉王。”
李业翻身下马,让亲军把几人扶起。
老人抬头看了他许久,叹道:“大王成婚北归时,县中曾有百余乡老在此道贺。今日听闻大王回军,众人又推老朽等前来。”
他再次拱手,道:“当年效节军在咸阳驻守,未曾纵兵扰民。朝廷收复长安以后,大王又把咸阳、醴泉、奉天三县交还。此事咸阳人都记得。今日我等敢开城,便是信大王不会纵兵。”
这番话说得郑重,也没有什么箪食壶浆喜迎王师的夸张。咸阳士民敢反抗凤翔军,是因为李茂贞已经败退,也因为李业十年前确实没有害过他们。
乱世里的民心其实并不昂贵。
只要一支军队驻扎一年,没有抢光粮食,没有奸淫妇女,临走时也没把壮丁全拉走,百姓便能记上十年。
李业朝众人拱手道:“当年奉诏离开,本以为不会再回来了。今日也是奉诏讨贼,诸位不必担心,凉军旧规不会改。”
朱温奉诏勤王,李克用奉诏勤王,李茂贞几个月前也曾奉诏入京护驾。如今几路兵马各举一份诏书,天子本人却被韩建困在华州,连诏书能不能送出城都做不了主。
李业没有在桥边久留。
李茂贞的主力正在西撤,眼下还不是坐着听百姓颂德的时候。他让赵岳带效节步军接管四门,自己只领亲骑入城,打算看过县仓便与李唐宾、赵密继续向西。
几人赶到县仓时,才发现仓中只剩三万余石粮。
其余粮食早被凤翔军搬走,留下一箱“护军借券”。城中商户听说凉军查仓,也纷纷带着白券赶来,大多是此前强征粮食、车马时随手开出的凭据。人群中还有个老者,两个女儿昨夜被凤翔军拖进西撤车队,手里却什么凭据也没有,只求凉军替他找人。
李唐宾急着追击,看见满院百姓便有些烦躁。
“大王,刘知俊离此不到四十里。再耽搁下去,车马都过兴平了。”
“你先去点骑兵。”李业又转头对赵岳道,“城交给你。仓粮按户等购买,不许摊派。凤翔军留下的券,查实以后先兑三成。”
赵岳问:“用什么兑?”
李业指了指西面。
“李茂贞替咱们装在车上了。”
李振已经抱着账箱坐到廊下。他把借券按粮、马、绢帛分开,又叫来几个熟悉本地物价的老吏,当场估价。可以核实的先登记,追到凤翔车队以后,从缴获中兑付。急缺粮食、愿意供军的,则另给凉国官券,可在咸阳、邠州、灵州三处兑取。
同样一箱白券,落在凤翔军手里只是抢劫后留下的废纸。到了李业手里,却成了咸阳商户愿意开仓的凭证。
一个时辰后,军中便多了八千石粮,足够四千多人继续西进。
这时又有四百余凤翔残兵前来投降。
领头的两个指挥不肯散队,想保留原有编制和官职,只把凤翔军旗换成凉军旗。
李业问其中一人:“你以前是谁的兵?”
“原为神策军,后来奉诏归凤翔节制。”
“今日呢?”
“愿为大王效死!”
李业被气笑了。
“昨日替天子效死,后来替李茂贞效死,今日又轮到我。你这条命一天死三回,倒是耐用。”
两名指挥还想解释,附近百姓却已经认出其中几人,指着他们喊起名字。抢粮的、掳人的、打死商户的都有。
赵岳当即让人将几名军官拿下。
剩余士卒全部缴械,逐人验籍。无恶行者愿回乡便发粮,愿留军则重新编队。原来的指挥、队正一个不认。
晚唐藩镇吞并地盘,最省事的就是整营收下牙兵。今日换旗,明日发赏,后日便能上阵。只是这些人吃惯了军头私恩,认的是带他们抢钱分物的将领。谁给的钱多,便替谁效死。
李业从起兵时便不断拆散溃卒,混入老兵,再从亲兵都轮调军官。若现在图省事,把几百凤翔牙兵连头领一并收下,前面十余年的功夫就算白做了。
反倒是城中被强征的民夫和青壮,听说凉军招人,很快来了两千多。
赵岳没有急着发兵器,只让他们登记乡贯,十人一火,由效节老卒暂领。有人问几时能算凉军,赵岳答得很直。
“先学会不逃,再学会杀人。今日只算扛粮的。”
这话不太好听,却比一入营便许诺官赏靠谱。最终两千人留了下来,背着刚从县仓领出的军粮,跟随步军向兴平推进。
李业的骑兵此时已经追上凤翔后队。
刘知俊仍有两千余能战之兵。他把弓弩布在官道两侧,长槊居中,骑兵则护住车队。凉军逼得近了,他便停下放箭。凉军步卒尚未赶到,他又迅速后撤。
李唐宾几次想带骁骑硬冲,都被李业拦住。
“他在等你撞上去。”
“再这么跟着,天黑也吃不下他!”
“谁说我要吃他?”
李业招来本地向导,问明北面水渠和乡道,又把赵密叫到身边。
“你领两百铁掌骑绕过去,不截刘知俊,直取兴平。”
赵密看了李业一眼:“大王留在中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不得亲自追阵。”
“快滚。”
赵密这才领兵离开。
两百骑钻入乡间沟渠,很快消失不见。钉掌战马不会凭空快上一倍,好处在于跑过几十里碎石硬土,马蹄仍能吃得住力。换作以往,等到了兴平,十匹马里便有一两匹裂蹄掉队。
凉军主力继续压着刘知俊的后阵,却不冲他的长槊阵。李振早已写好数十面布旗,由骑兵沿官道展开。
上面只有八个字。
弃械离道,不杀不追,且让军士不断呼喊。
最先逃的是拉车民夫。
一人扔下车辕钻进田里,凤翔军没有立刻放箭,后面便一群群跟着跑。接着是临时收编的京军,再后面,连一些新附凤翔兵也丢了兵器。
刘知俊斩了两人,随即便收刀。
他很清楚,这时候再杀只能逼出兵变。于是主动丢下大车,把绢帛分给各军自行携带,又以亲兵守住两翼,带着真正的凤翔旧部稳步退往武功。
数百辆车一丢,官道上顿时堆满绢帛、铜钱和粮袋。凉军骑兵也有些躁动,不断有人回头去看。
李唐宾亲自提着鞭子沿队列抽了过去。
“都他娘看什么!车又不会长腿,先拿城!”
他嘴上骂得厉害,自己却也忍不住瞥了一眼,确认其中确实有宫中绢帛,这才催马继续追击。
申时末,兴平城头换成了凉军旗号。
赵密抢先赶到,截住了凤翔收粮队。县中守军本就不多,得知咸阳已失,又看见李茂贞主力只顾西逃,索性捆了守将,开门投降。
凉军一日连取咸阳、兴平。
拿下的不只是两座县城,还有数万户人口、十余万石仓粮、李茂贞抛下的数百辆车,以及两千刚刚登记的新兵。
入夜以后,前锋已逼近武功。
李茂贞刚刚过城,又接到两封军报。北面,河东游骑正从醴泉、奉天方向南下。渭水以南,朱温也派兵往盩厔、郿县抢路。
三家谁也不听谁的,甚至巴不得另外两家先死,却都在从凤翔镇身上割肉。
刘知俊主张烧掉剩余车辆,轻兵退往扶风。温韬却死死护住装金帛的几十辆车,说这是回凤翔以后重聚军心的本钱。
李茂贞站在武功城头,望见兴平方向的火把一堆接着一堆,已经沿官道追了过来。
直到此时,他才发现自己从长安带回来的财富,早已成了一条拴在全军脚上的铁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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