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知舟把杯子放回桌上,水从没拧紧的杯盖边溢出来,洇湿了饭盒旁的纸。
“死的那位,叫什么?”
“赵大海,六十二岁,退休教师。”
李强翻动纸页,“三个月前来过急诊,后头住进了ICU。死亡记录写的是多脏器功能衰竭。”
“那两个血铅超标的,现在人在哪儿?”
“一个在家,疾控的人已经联系他来复查。另一个刚到医院,值班医生接了。数值和症状我整理好,按渠道送过去。”
“第四个人呢?”
“还没联系上,留的是家属电话,打了两遍没人接。”
方晓雯被电话声吵醒,坐直身子。
贺知舟把外套从她椅背上拿下来,递给她,又按开免提。
“赵大海的病历,你现在能看到多少?”
“急诊记录和出院记录调到了,住院期间的详细资料要走病案室程序。值班同事在帮我查权限。”
“先看急诊。日期,症状,检查,怎么处置的,一项项念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,纸页翻过去。
“第一次是三个月前,晚上八点四十。腹部绞痛,吐过两次。血压一百三十多,肚脐周围压痛,没记腹膜刺激征。血常规提示轻度贫血。”
“诊断?”
“急性胃炎。给了对症药和补液,疼痛减轻,建议消化科复诊。”
“接触史呢?”
“急诊记录没写。职业那栏有退休教师,住址登记到小区,没写近期接触过什么。”
方晓雯打开电脑,把日期输入表格。
屏幕亮起时,她眯了眯眼,桌边的饭盒还敞着,菜已经凉透。
李强接着翻页。
“隔了六天,赵大海又来了。还是腹痛,这回说便秘,手脚没力气。复查血常规,血红蛋白比上次低。急诊写的是胃炎、贫血待查,给药后让他去消化科。”
“肾功查过没有?”
“那次没有。病历里有一张消化科门诊记录,胃镜排在一周后。”
“他做了吗?”
“做了。报告提示慢性胃炎,医生开了药,建议复诊。接触史那栏也没见记录。”
李强停下来,电话里传来椅子腿擦地的声音。
“贺主任,没写不代表一定没问。我得找当时接诊的人核。”
“找。查什么、问过什么,按记录和核实结果分开写。”
“第三次呢?”
方晓雯问。
“胃镜后第九天,半夜来急诊。腹痛比前两次重,家属说他在家吃不下,走路也没劲。肌酐升高,血红蛋白还在降。”
“当时怎么处理?”
“补液,止痛,请消化科会诊。记录里写了胃炎伴肾功能异常,建议进一步检查,收进消化科。”
“有没有问以前肾功能怎么样?”
“有。家属说体检时没听说肾有问题,报告没带来。医生让他们回家找。”
“血铅?”
“急诊和目前看到的门诊、出院记录里都没有。住院期间的检验得等病案室调全。”
贺知舟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日期,中间隔了两行。
“住院后呢?
“出院记录写了肾功能持续恶化,尿量减少,后来转ICU。做过血液净化,还请了肾内科会诊。”
李强翻到末页,“转进去四天,抢救无效。这里没有写清肾衰竭的起因。”
“有没有尸检记录?”
“出院记录没提,完整病历到手再核。家属签字的地方我也还没看到。”
贺知舟没有接话。
墙上的秒针走过十二,又走到二。
方晓雯把手放在键盘上,没敲下去。
“把赵大海的完整病历和死亡记录调出来,密封保管。”
贺知舟看着纸上的日期,“这已经超出质控了,可能涉及医疗疏忽致死。具体原因和责任,要等调查。”
“我去找病案室。”
李强的声音有些哑,“现在能调出来的,我先按权限登记。原件在病案室,我不拿走,申请封存,让他们记清谁调过。”
“好。电子病历的修改、访问记录也申请保全,交给有权限的人处理。别让接诊医生自己去补写。”
“我问他们,是想弄清楚当时有没有问过……”
“可以问。访谈单独记,别改原记录。谁说的,什么时候说的,都写上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,又传来按键声。
方晓雯把表格转给贺知舟看。
“三次急诊、一次消化科门诊,住院记录还缺。是不是先把已有的报省里?”
“报。注明来源是李强调阅的记录,完整病历待核。两个血铅超标的人,也把数值和接诊情况补上。”
“赵大海家属要联系吗?”
“请恒阳疾控和医院按程序联系。先核身份,问家属愿不愿意提供情况。赵大海有没有用过喷剂,现在谁也不知道。”
李强听见了,接过话。
“病历上留了他女儿的号码,我交给疾控。她来过医院几趟,之前问过病因。”
“谁接待的?”
“我不清楚,得查登记。”
“别漏了。”
李强说要去病案室,电话先挂了。
方晓雯把两张截图拖进加密文件夹,文件名改到一半,办公室门被推开。
高启峰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保温杯,外套上还有折痕。
“我看见你发的消息,打电话没人接,就过来了。”
“您不是回家了吗?”
方晓雯问。
“到家换了身衣服,刚躺下。你们还在查,我睡不踏实。”
贺知舟把记录递给他。
高启峰戴上眼镜,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行,又翻回开头。
“这位赵大海,肾衰竭前没查过血铅?”
“目前调到的记录里没有。住院的完整检验单还在调。”
“接触史也没记。”
“嗯。第三次已经有肾功异常和贫血,原因没查清,人就转进了病房。”
高启峰把纸放下,拨通李强的电话,确认病案室接收申请的情况。
李强说值班人员已经到了,正在核调阅权限。
高启峰叹了口气。
“恒阳那两分钟的降幅,现在看来代价太大了。”
方晓雯抬起头。
“高主任,赵大海的病因还没查清。那两分钟的数据,也不能直接算到他身上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高启峰摘下眼镜,捏着镜腿擦了两下,“十一个月,平均时间降了两分钟。我们以前看报表,觉得至少往下走了。那些缺项病历,没进分母。”
贺知舟接过电话。
“李强,听见了吗?数据和病历都要查,别把话传成结论。”
“听见了。病案室说可以按规定封存,疾控也要来对资料。”
“你找人交接,别再一个人守到早上。”
“我等他们把登记做完。”
挂断后,高启峰给梁处长发消息,说明死亡病例已发现,完整病历待保全,死因和产品关联均待调查。
方晓雯整理公开页面时,搜索框里还留着恒阳医院的名称。
她按梁处长要求补查公开投诉线索,在几页结果里点开一个帖子。
“贺医生,您看这个。”
页面发布于两周前,发帖人提到父亲六十二岁,在恒阳一院看过三次急诊,后来转进ICU。
她把页面拉到下方,附图里一张缴费凭条遮住了姓名,旁边的日期与病历记录能够对上。
“能确认是赵大海家属?”
高启峰问。
“还不能,年龄和就诊经过对得上,账号没有实名信息。”
方晓雯保存页面,“可以把链接交给恒阳那边,请他们联系家属时核实。”
贺知舟走到她身后。
“标题是什么?”
方晓雯把页面移回顶部。
“我爸爸死在医院,没人告诉我为什么。”
标题下方,评论数显示二百一十七条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