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地址具体到哪儿？”
贺知舟拿起笔。
“物流揽收记录写的是恒阳市郊，店铺页面也留了一个地址。我查了地图，那里有几家做化工产品的厂，门牌号能对上一家小作坊。”
“生产企业呢？”
“还没法确认。地图上的名称和瓶身上的不一样，地址也可能是仓库。”
贺知舟在纸上记下门牌号，把初筛报告压在下面。
“把物流、店铺页面和地图信息分开存。发货地在恒阳，不等于东西就是在那里生产的。”
“我把时间也标上。恒阳那边，高主任还在吗？”
“今天下午的车，应该快到了。”
电话挂断，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陈磊探进头，把一张检查单放到桌边。
“张阿姨的血铅还没出。她儿子问，能不能先带她回家。”
“头晕怎么样？”
“坐着好些，站起来还有点晃。血压测过，没低到需要急救的程度。”
“留她再观察一会儿，把用药和复查安排跟家属讲清楚。检验科有结果就通知她。”
陈磊拿起单子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老周问晚饭能不能吃。他老伴买了粥，在外头放着。”
“让苏主任评估，能吃就少量。凉了拿去热。”
门关上，走廊里有人拖着输液架经过，轮子在地砖缝里磕了两下。
贺知舟拨通高启峰的电话，等了几声，对面才接。
“刚下车，站里吵。你等我走出去。”
脚步声持续了一阵，高启峰咳了一声。
“好了。恒阳那边的事？”
“老周用的喷剂，发货地指向恒阳。大学实验室做了初筛，未开封样品总铅很高，成分分析支持含醋酸铅。正式检测还没做。”
“恒阳？”
“物流地址和一家小作坊的门牌对上了，关系没核实。我们已经向江城市疾控报过，产品线索还要补报。”
高启峰那边传来拉链声，像是在翻包。
“你想问恒阳有没有类似病人？”
“让李强按症状查就诊记录。腹痛、贫血，合并肾功异常的也留意，查到以后再核病历。”
“他昨晚值班写方案，今天早上交完班才走。现在找他，先问清楚睡过没有。”
“嗯。你到家了吗？”
“还在站门口等车。”
“先上车，我给他打。”
李强接电话时，声音带着点哑。
“贺主任，我刚醒。方案的回复我看了，缺的附件我明天跟科里商量。”
“方案先放放。问你一件事，近三个月急诊有没有腹痛伴贫血、原因没查清的病人？”
“腹痛的不少。贫血的话，我得翻记录，光凭印象说不准。”
贺知舟把老周的症状、血铅结果和产品初筛情况讲了一遍，也提了恒阳发货地址。
李强听完，问得很快。
“那东西是我们这儿做的？”
“现在只能确定物流页面上的发货地。产品来源和病因都还在查。”
“我去科里看看。日志能查出接诊日期，病历得一份份调。”
“你今天休息。”
“睡过几个小时了。我家离医院近，先把名单找出来，实在找不全，明天请病案室帮忙。”
“别一个人熬。查到的病人也别先下结论，接触史和后续诊疗都得核。”
“明白。贺主任，我先去，到了给您回个消息。”
贺知舟放下手机，苏半夏正端着杯水进来。
“老周能吃一点粥。他老伴非要喂，我说让他自己拿勺，还能看看手有没有力气。”
她瞥见桌上的地址。
“查到恒阳了？”
“发货地在那里。高主任和李强会帮着查就诊记录。”
“疾控那边呢？”
“补报地址和初筛报告。省里也送一份，由他们协调恒阳核查。”
苏半夏把杯子搁下，抽出便笺写接收渠道。
“院里公卫科已经对过市疾控的联系人，患者信息走指定通道。省卫健委那边，你跟梁处长联系？”
“嗯，先报线索，不把作坊写成生产商。”
方晓雯随后赶到，电脑包带子勒得外套皱了一道。
她把物流页面、店铺信息和初筛报告放进同一份目录，患者资料另列附件。
“实验室保留了原始数据。剩下两瓶的位置也写了，家属同意疾控人员联系。”
“张阿姨的呢？”
“陈磊刚问过她，她同意提供联系方式。血铅结果还没回来，我标了待补。”
贺知舟拨通梁处长的电话，说明产品线索和目前掌握的情况。
“恒阳地址需要当地部门核。筛查报告有用途限制，不能替代正式检测。老周的血铅升高，但暴露来源还没确认。”
“材料按保密渠道报过来。”
梁处长翻了几页纸，“恒阳有接触者吗？”
“正在查类似症状的就诊记录，查到后还要复核。请当地疾控按程序评估，联系患者。”
“好。网店页面也保留，我们协调相关部门核发货地和产品来源。”
方晓雯核过附件，按指定渠道分别发送。
市疾控收到后回电，询问样品编号和剩余瓶数，她对着记录逐项答复。
墙上时钟走过九点。
陈磊端来两盒饭，米饭边缘有些发硬。
“食堂剩的，苏主任让我拿过来。张阿姨的血铅出了，没超过报告参考上限，医生已经跟她和儿子交代复查。”
贺知舟接过饭盒。
“结果补报疾控，别漏了她还在用的降压药。”
“都记了。老周也吃上了，粥让他老伴拿回去热过一遍。”
方晓雯拆开筷子，正要夹菜，手机亮了一下。
李强发来照片：一本急诊日志摊在桌上，几张便签贴在页边。
“他说先找出两例，正在对电子病历。”
贺知舟看了眼时间，给他回了条消息：让同事一起核，注意休息。
快十一点时，李强打来电话。
背景里有打印机转动的声音。
“查了三个月的日志，筛出四个人。都有腹痛和贫血，急诊当时按消化道疾病处置。”
“后续病历看到了多少？”
“有两个查了胃镜，开药回家。一个留观后收进消化科，还有一个转过院内别的科。具体经过我还在调。”
“贫血有没有解释？”
“记录里写了待查，有人建议复诊。四份急诊记录我翻过，没见问职业和住处，也没记特殊接触史。”
电话那头响起纸张摩擦声。
李强停了停，又补上一句。
“没写不等于当时一定没问过，我再找接诊的人核。不过这几个腹痛反复来，血象也有问题，记录上没见往别的方向追。”
“把病历号和联系方式按院内规定交疾控，请他们评估、通知复查。血铅检测尽快安排，四个人的接触情况分别问。”
“我已经联系值班的同事帮忙。检验科说可以送检，我再跟疾控对接。”
“别说他们用了那款喷剂，产品关联还没证据。”
“知道。还有一个人病历上的电话是家属的，我先核身份。”
贺知舟合上饭盒，饭只吃了一半。
方晓雯把四例待核的情况补进报告，标明资料来自李强的初步筛查。
“要发高主任吗？”
“发他工作邮箱。病人信息走授权渠道。”
凌晨过后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方晓雯趴在桌边眯了一会儿，贺知舟把外套搭在她椅背上，去走廊接了杯水。
手机响时，杯盖还没拧紧。
他回到桌边，按下接听。
李强那边没有打印机声了，只听见有人把纸放在桌上。
“贺主任，四个人联系上了三个，其中两个血铅超标。还有一个人……已经死了。死因写的是‘多脏器功能衰竭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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