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晓雯点开正文，页面往下移了一截。
手机拍的照片横在文字中间，床单皱着，床边露出半只拖鞋。
“这张看不清人。”
她把图片放大，“床头牌也遮了。”
高启峰扶了扶眼镜，站在桌旁看。
帖子写得很长，段落挤在一起，有些字打错了，也没改。
“我爸第一次疼的时候还能自己走，说是吃坏了。他在医院打了水，回家还跟我说别请假了，明天要给我儿子接放学。”
“后来又疼，大便好几天没有，手上也没力气。我问医生是不是肾出问题了，医生说先查胃。胃镜做完开了药，吃了还是疼啊！！”
再往下，一行字中间空了几个格。
“最后送进ICU，我隔着门看他，嘴上戴着东西。我问了好多人，到底是什么病？有人说肾不好，有人说要等检查。我跑来跑去拿单子，到现在也没弄明白。”
“人没了，我就想问一句，他头一次来的时候，能不能查出来？我问了好几次，为什么没人给我一个明白话。”
方晓雯停住鼠标。
办公桌边的插线板亮着红灯，手机充电线从桌沿垂下来，碰到她膝盖。
“她写的时间，和李强念的基本对得上。”
“还得核身份。”
贺知舟把纸上的三个日期推到她手边，“帖子里说过的话也单独记。病历有没有记，得等完整资料。”
“我把原页面存了，再截正文和图片。”
高启峰看完最后几行，取下眼镜。
“家属问过病因，接待记录要查。不能让她跑了几趟，最后连找过谁都说不清。”
“李强已经在查。”
“我给他发条消息，让他把投诉登记也留住。”
高启峰拿起保温杯，“他要交接，我去联系恒阳那边的值班负责人。”
门合上后，方晓雯点开评论。
有人劝楼主保存单据，也有人说老人年纪大了，病重很难救。
再往下，几个人为一句话吵了十几层，夹着脏字。
“这个要截吗？”
“帖子和评论先按原样存。别替谁挑。”
“评论还在增加，刚才二百一十七，现在二百二十了。”
“记保存时间。后面有变化，也好对。”
方晓雯换了个姿势，手腕压在桌沿上。
她点开一条折叠回复，屏幕滚得太快，又往回拉。
贺知舟拿起保温杯，发现里面没水，拧上盖子搁到一边。
“等一下，刚才那条。”
“骂医院的？”
“上面一点。说肚子不舒服那个。”
方晓雯把页面移回去。
一位用户写着：“看了吓人，我家也买过那个清新家除醛喷雾，喷完我恶心了两天。商家说正常，我还喷了第二回。”
“清新家？”
她拿过订单截图比了比，“老周买的页面上也写这个名字。”
“问过检查没有？”
“下面有人问，她没回。”
贺知舟把空杯往里推了推。
“评论日期、账号、上下文都留着。东西是不是同款，要看包装和订单。”
“要不要私信她？”
“先留给疾控。他们联系时也得核本人意愿，别在评论里问病情。”
方晓雯应了一声，继续往下翻。
有条回复被压在楼中楼里，字号很小。
“我楼上阿姨也老说头晕，她家年前刷墙，买了好几瓶清新家。我妈去过一次，回来也说味道甜得发腻。”
“这人在哪儿？”
她点进账号，“没写，评论里也没提。”
“头晕多久、看没看过医生，都没说。”
贺知舟拿笔在便笺上写了个二，“把链接记上。”
“一个本人，一个替邻居讲的。”
“嗯，别当两份病例。”
方晓雯往下滑，过了一会儿又停住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
第三条发在昨天夜里：“我爸修完房子就肚子疼，血查出贫血。家里那个清新家喷雾还剩半瓶，不会也有事吧？楼主能不能私我一下。”
她点开回复，楼主没有答复，倒有旁人劝他去医院，还有人让他把瓶子扔掉。
“剩半瓶的，没说是哪款。”
“也没说贫血原因。”
贺知舟看着那行字，“产品留原包装，别开。建议由疾控联系，家里人有症状先就医。”
“我把三条放一起？”
“放同一页，标明都是公开评论，内容没核。截图带上发布时间和链接。”
方晓雯保存时，办公室门被推开。
苏半夏端着半杯温水进来，另一只手拿着病历夹。
“老周睡了。刚才疼过一阵，现在能忍，尿量记着。驱铅期间的复查也安排了。”
“他老伴呢？”
“在床边打盹，眼镜还攥在手里。我让她回去睡，她不肯。”
苏半夏把夹子搁下，“你们还没弄完？”
方晓雯把屏幕转过去。
苏半夏看了正文，又看三条评论。
“第三个人说贫血，有血常规吗？”
“评论里没贴。”
“那就先别替人诊断。老周也是查了血铅，才往下走的。”
她把杯子递给贺知舟，“喝你的水去，杯子空着摆半天。”
贺知舟接过杯子，喝了两口。
“病历那边可能有诊疗问题，产品也要查。省里接到过线索，我再请示院长，由省卫健委统一协调。”
苏半夏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市疾控已经接手接触者线索，产品归监管部门查。你别把这两边的活揽过来。”
“我没那个工夫。”
“没工夫还不去睡？”
贺知舟看了眼墙上的钟，拿手机拨电话。
响了几声，赵德明接通，话筒那边有纸页翻动声。
“赵院长，打扰您了。”
“没睡。老周怎么样？”
“治疗已经开始，腹痛还在，生命体征暂时平稳。恒阳筛出四个待核的人，两人血铅超标，一人死亡，完整病历还没调齐。”
“死亡原因查出来了？”
“没有。记录写多脏器功能衰竭，跟铅有没有关系，跟产品有没有关系，都待查。”
赵德明停了一下。
“你接着讲。”
贺知舟把实验室初筛、网帖和评论逐项说明。
讲到家属身份未确认时，方晓雯把屏幕上的日期指给他看，他补了发布日期。
“省里和市疾控先前都收过线索，现在有新的病历和公开信息。单靠质控中心查不完，建议省卫健委统一协调，医疗质量、接触者和产品各走各的程序。”
“材料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正在整理。原始记录、初筛报告、未核实的评论会分开，患者信息走指定渠道。”
“可以。你先把新增情况报给梁处长，正式材料核齐后送。院里公卫科继续对接市疾控，样品的事交监管部门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杯盖碰桌面的声音。
“还有，信息保密。帖子已经在外头了，你们手里的病历和联系方式不能跟着传。不要让舆论失控。”
方晓雯停下敲字，抬头看贺知舟。
“家属要是来问呢？”
他问。
“该解释的解释，安排能答话的人接待。没查清的别编，也别让人拿患者资料去堵嘴。”
赵德明翻了一页纸，“外面问到产品，就讲已发现线索、正在核查。别抢着认，也别抢着否认。”
“好。赵大海的家属，由恒阳医院和疾控按程序联系。”
“你盯着病历保全。要是真有问题，谁接诊过、查过什么，都得有据可看。”
挂断电话，苏半夏拿回自己的杯子。
“我去跟公卫科说一声，评论的事让他们走指定渠道补报。老周那边要有变化，我叫你。”
她带上病历夹出门。
方晓雯把三条评论的链接贴进表格，另开一栏写“待核”。
“我再看一眼店铺，还有没有别的页面。”
“注意来源。能查到什么写什么，查不到留空。”
“知道。”
键盘敲了一阵，贺知舟把病历日期重新排好，给李强发去交接提醒。
消息送出后，他拧开保温杯，想起水已经喝完，又把盖子拧了回去。
方晓雯点开店铺的品牌专区，商品图一张接一张跳出来。
她把页面拉到生产信息，换了两个商品核对，又打开此前保存的地址。
“贺医生，我刚查了一下这个品牌，它不只有除甲醛喷剂，还有除螨喷雾、空气净化剂……全线产品，同一个工厂生产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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