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县的城墙在晨雾里显出来时,李十一忽然勒住了马。
周平从后面赶上来。他骑术不精,在马背上颠得两片嘴唇发白。见李十一停下,他喘着气道:“怎么不走了?城门口那帮人我熟,我先进去打个招呼。”
“你那张脸,现在城里多少人认得?”李十一问。
周平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他是周恒的外甥,陆玄之乱后,他的脸在城里早挂了号。这趟进城,是来开堂口,不是来给周府壮门面的。他压下嗓子:“那怎么办?我总不能蒙面进去。”
“能。”李十一说,朝丁横一抬下巴,“给他换身衣裳。再拿块灰布把脸围上。城外流民多,没人会多看你一眼。”
丁横从驴车上扯下块旧布,扔给周平。周平接住,脸色不大好看,但到底没说什么。他把布在脸上缠了两圈,只露两只眼睛。那样子倒真像逃荒的。沈青梧在旁看了一眼,说:“手别总按刀。流民不按刀。”周平“啧”了一声,把刀往驴车上一插。
一行人混在赶早的队伍里,从东门进了城。守城兵丁打着哈欠,只查了几个背大包袱的。李十一腰里连刀都没露,只别了块铜牌。沈青梧扮成个瘦小少年,黑弓用草席卷了,斜挎在背。丁横牵着驴,嘴里骂骂咧咧,像个送粮的老把式。
进了城,天已大亮。街上的人比上回来时多了许多。卖柴的、挑粪的、赶车的、巡街的,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挤来挤去。沿街铺子都开了板。有卖杂货的,卖膏药的,还有几家挂着“人牙”招牌的,门前站着几个打手,眼睛在来往的人身上扫。
李十一没急着去别处。他带着人先拐进一条窄巷,把驴车停在一家歇脚的骡马行后头,给了掌柜两块下品恶石。又让丁横带三个人守着车,他和沈青梧、周平去了扁担巷。
扁担巷在城东。巷子口极窄,只容两个人并排。两边是高低不齐的旧砖房。墙根处长满青苔。污水从墙缝里渗出来,在巷中间积成一滩。几只野猫蹲在墙头,见人来也不躲。李十一走在最前。他数着门。陈安账册上记的那间暗铺,是巷子最深处右拐第二间。铺面没有招牌。门是黑的,窗上钉满木板,像封了很多年。
他停下来。周平要上前敲门,李十一拦住。他绕到侧墙,看见墙根处有几块砖颜色不对。他蹲下,用刀尖撬了撬。砖是松的。抽出来,里面有个铁环。他拉了一下。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声。过了几息,门开了条缝。
开门的是个老头。极瘦,穿一件泛白的蓝布衫。他的眼睛浑浊,像蒙了层油。他抬头看了看李十一,又看看他身后的周平和沈青梧,干巴巴地叫了一声:“李爷。”
李十一眯了眯眼:“你认得我。”
“陈安死前交代过。若有人从青牛镇来,带铜牌,带刀,还带个背弓的丫头,那就是李爷。”老头把门推开半扇,“进来吧。这里头没外人。”
三人进门。铺子里极暗,只有一口天井透下点光。角落里堆满麻袋和木箱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粮食和草药的酸气。老头颤巍巍点了一盏油灯,放到桌上。李十一环顾四周,又看了看那老头。他走路时左脚拖地,右手指节粗大,指甲灰白。不是修士。但眼睛不浊。那层浑浊,是装的。
“这铺子,还做买卖吗?”李十一问。
“早不做了。陈安一死,货线就断了。就我一个孤老头子,看着这些箱子。有几个散修来问过,见没货,又走了。”老头说。
“以后这里开了。”李十一说,“我要用这地方接货。你继续看门。我给你双份口粮。若有人来问,就说东家换了。别的话,一句都别多说。”
老头“哎”了两声。他看李十一的眼神,和看陈安时一模一样。那是一种在这城里活到老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不惊,不问。只等着看你这新东家能活几天。
李十一没在铺里多待。他交代了周平几句。周平点头。他从前在这城里厮混,认识些地痞和游商。由他去散风,说扁担巷重开了间货铺,收山货,也供铁器,价钱公道。这事不能敲锣打鼓,得从下头慢慢往上透。周平换了身短打,从后门出去。李十一和沈青梧回了骡马行,把车赶过来。丁横带人卸货。那些粮袋和铁坯,全从后门进了扁担巷的暗仓。
忙到傍晚,沈青梧坐在天井边上。她的弓已经解了草席,横放膝上。李十一坐她旁边。天井上方,一方灰蓝的天慢慢暗下去,有只燕子极快地从那方天里掠过去。沈青梧望着,说:“城里比镇上还闷。”
“闷,但机会多。”李十一说。
沈青梧没说话。她用一块软布擦弓。那弓背在夜里几乎看不见。李十一坐在她旁边,听巷子里的动静。有醉汉在唱曲,有妇人在骂孩子,有巡街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。黑石县的夜,比青牛镇多了一种热闹。那是活在刀口下的人,拼命弄出来的热闹。像把死气暂时压下去,好让天亮前能闭上眼。
“货铺开了,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?”沈青梧问。
“找那些散修。”李十一说,“陈安那本暗账上,有十七个人,常做私活。有卖命的,有贩货的,有专替人杀人的。这十七个人,死了五个。还剩十二个。其中四个就在城里。我今晚先见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刘一刀。东街的铁匠。明面上打铁,暗里做中间人。买卖两头牵线。我想先从他下手。他不问东家是谁,只看东西和价码。这种人,反而好办。”李十一说。
沈青梧点头。她站起来,把弓背到身上。她道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今晚不用。你留在这里。若周平回来,让他别乱跑。丁横会看着货。”李十一说。
沈青梧看他一眼。李十一以为她要争。她没争。她只低声道:“东街夜里乱。别穿新鞋。你那双底太硬,跑起来滑。”说完便回屋了。李十一低头看自己的鞋。确实硬。他笑了笑,还是这双。不是不听,是没别的鞋了。
入夜后,李十一从后门出了扁担巷。他绕小路,避开主街。东街不远。那地方有条旧河汊,桥边有座打铁铺,常年不断火。李十一远远看见火光。铁铺还开着。铺子前头挂着几把犁头和菜刀。他走近,听见铁锤敲打声,极有节奏。里面有人。他推门进去。门口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刘一刀背对着他,赤着上身。他左手拿铁钳,右手抡锤。那锤一下一下砸在红铁上,火星四溅。李十一站在门边,也不说话。等那锤停了,刘一刀才回过头。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。普通到你见过就忘。只有眼睛,被炉火映得发红。
“客官打什么?”刘一刀问。
“打条线。”李十一说。
刘一刀没说话。他把铁钳放进水桶。“嗤”地一响,白汽腾起来,遮住他的脸。等汽散了,他看着李十一,慢慢说:“线分三种。铜线易折,铁线耐用,银线最贵。你要哪种?”
“银线。”李十一说。他掏出陈安旧账里夹着的一枚黑色石子,放在铁砧上。刘一刀走过去,用两根手指夹起来,对着炉火照了照。然后他转身把铺门关了。他走到李十一面前,声音极低:“银线那头,是谁?”
“青牛镇。李十一。”李十一说。
刘一刀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他嘴里缺了一颗门牙,笑时黑乎乎的。他说:“你终于来了。陈安没死前,就说青牛镇以后会变天。我等这天,等了一年了。”
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。李十一握了一下。那只手烫得像块炭。但李十一没缩。
这一夜,东街的铁铺里,铁锤再没有响。只有两个影子,投在关死的门板上。极低极低的话声,像从炉灰里扒出来的。外头,黑石县的夜还在走。梆子敲了三更。像在给这城里所有不肯睡的人,数着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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