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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夜,来得急,也来得沉。
天擦黑的时候,风就变了向,从护城河那边卷过来,带着水汽和烂泥的腥气,顺着窗缝、门底,一个劲地往屋里钻。阿黄蜷在藤椅下,能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呜咽,像极了老李走的那天,救护车上那根拉响的、长长的不锈钢管子发出的声音——冰冷,尖锐,把它的心划得一道一道的。
它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。后腿的关节处传来熟悉的酸痛,那是年轻时在泥地里打滚、追野兔留下的旧伤,也是老了以后,阴雨天里最先知道疼的地方。它换了个姿势,把鼻子更深地埋进前爪,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白天它反复嗅闻藤椅后沾上的、微弱的烟草味。这味道,是它对抗这漫漫长夜唯一的药。
屋里没有点灯。老李走后,就没人点灯了。电灯拉绳垂在门边,像一条僵死的蛇。阿黄怕黑,但更怕亮。亮起来,屋里空荡荡的,藤椅空着,床空着,碗柜里老李的搪瓷缸子也空着,那种空,会像冰水一样,从眼睛里灌进心里,冻得它发抖。黑暗里,反而能骗骗自己,仿佛只要不看清,老李就还在那把椅子上坐着,只是睡着了。
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,像被风吹散的柳絮,一片一片,无端地飘起来。
最先飘来的,是热粥的香气。不是张婶送来的那种清汤寡水的白米粥,而是老李熬的粥。大铁锅里,水滚着,米花开着,老李会用那把豁了口的葫芦瓢,把沉在锅底最稠、最黏的那部分,连着几颗开花的黄豆,舀进它那个豁了边的土碗里。粥烫,它伸着舌头哈气,老李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,一边咳嗽,一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扇着风,哑着嗓子笑:“馋鬼,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梦里的粥,冒着腾腾的热气,模糊了老李的脸。阿黄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汗味、铁锈味和淡淡烟草味的味道。它凑过去,用脑袋蹭他的膝盖。老李的裤子是那种厚实的劳动布,磨得发毛,蹭在脸上,糙糙的,却无比踏实。老李的手会落下来,不轻不重地揉它的耳朵,指尖带着茧子,刮得它耳朵根发痒,舒服得它忍不住哼哼。
“阿黄啊……”梦里的老李叹了口气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我这一身病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。你呢?你以后……可怎么好……”
阿黄听不懂。它只觉得老李的手比平时凉,揉它耳朵的力气也小了。它着急地用鼻子去顶他的手心,想把他顶暖和些。老李的手缩了缩,没躲开,反而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它的脑门,像以前无数次那样,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宠溺:“傻东西……”
梦境忽地一转,变成了夏夜的院子。月亮很亮,像一块磨得温润的玉,挂在老槐树梢上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摇着那把大蒲扇。蒲扇的风不凉,却带着他身上那股安心的味道,一下,一下,慢悠悠地扇走白天的燥热和蚊蝇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肚皮贴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、还残留着暖意的青石板。它听着老李平稳的呼吸,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,像夏夜背景里最让人心安的鼓点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你看那月亮,跟我家那口子绣的鞋底上的花样,有点像哩。”他抬起手指了指月亮,又指了指屋里桌上那张镶在玻璃框里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,梳着麻花辫,笑得温婉。
阿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月亮很圆,很亮。它不懂鞋底花样,但它知道,老李看着照片的时候,眼神总是变得很软,很飘,像要顺着月光飞到天上去。它不喜欢老李那种眼神,那让它觉得不安,觉得老李好像要离开它了。于是它站起来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老李垂在藤椅扶手上的手。老李的手顿了顿,蒲扇停下,落在它头上,轻轻揉了揉:“嗯,有阿黄在,不怕……有阿黄陪着……”
蒲扇又摇起来,风里带着老李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。阿黄重新趴下,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眯着。它觉得,只要老李的手还在它头上,只要那股味道还在,天就不会塌,月亮就会一直亮着。
梦境变得温暖而黏稠,像粥,像夏夜的风。它好像又回到了更小的时候,刚被老李从垃圾桶边捡回来的时候。那时候它瘦得皮包骨头,浑身脏兮兮,瑟瑟发抖。老李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捧起来,叹了口气,说:“造孽啊……跟我回家吧。” 他的手掌很暖,带着炉火和铁屑的味道,把它冻僵的身体一点点捂热。从那天起,它就有了家,有了名字,有了“阿黄”这个称呼。老李的声音,就是它世界的中心。
梦里的温暖越来越真实,它甚至能感觉到藤椅那熟悉的、轻微的吱呀声,能感觉到老李的脚偶尔蹭到它的肚皮。它满足地哼哼着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仿佛只要这样,时间就会停下来,老李就不会走,它就可以永远这样趴着,守着他,闻着他身上的味道。
然而,梦境的温暖像肥皂泡,被一声突兀的、尖锐的声音轻易戳破了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不是风声,也不是老李的咳嗽声。是救护车的鸣笛!那声音像冰冷的锥子,猛地扎进它的耳膜,扎进它的心脏!它浑身一僵,从昏沉的睡梦里惊醒过来。
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。藤椅空荡荡的,冷冰冰的。没有老李,没有热粥,没有蒲扇的风。只有它自己,蜷在藤椅下,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悸而微微颤抖。
那鸣笛声消失了,也许是远处的,也许是梦里的。但那恐惧,却像活过来一样,瞬间攫住了它。它记得那天,就是这样的声音,由远及近,刺破了清晨的宁静。然后是人声,慌乱的脚步声,门被敲开,老李被搀扶出来,他咳嗽得很厉害,弯着腰,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,另一只手还在下意识地伸向它,嘴唇翕动着,好像在喊它的名字。它被张婶死死抱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李被抬上那辆闪着蓝红灯的车子,那声音越来越远,远得像要带到天边去……
阿黄猛地站起来,撞得藤椅“吱呀”一声巨响。它不顾腿上的酸痛,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,用鼻子疯狂地拱着门缝,发出焦急的、压抑的呜咽。它想出去,想追,想再看看老李,想再闻闻他身上的味道。但门被张婶临走时从外面挂上了铁链,它拱不动,撞不开。它只能用爪子绝望地抓挠着木板门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抓挠了许久,爪子生疼,门却纹丝不动。它累了,绝望了,慢慢滑坐在地上,把脑袋抵在冰冷的门板上。耳朵竖着,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。风还在呜咽,护城河的轮船又拉了一声汽笛,沉闷,悠长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钥匙声,没有老李带着铁锈和烟草味的气息。
它转过身,拖着沉重的步子,慢慢挪回藤椅下。刚才的梦境越是温暖,此刻的现实就越是冰冷刺骨。它重新蜷缩起来,把鼻子埋进前爪,试图从那微弱的、残留的烟草味里,汲取一点点虚假的安慰。但那味道,似乎又被刚才的惊悸和绝望冲淡了。
它开始想念老李的咳嗽声。真的,它想念。哪怕那声音带着痛苦,带着压抑,但那是活着的证明,是老李还在它身边的证明。现在,周围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它心慌,让它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它。只有它自己,和这把冰冷的、空荡荡的藤椅。
它把头抬起,在黑暗中,用那双在夜里会反光的眼睛,望着藤椅的坐垫。那里,曾经有老李身体的余温,现在只剩下冰凉的藤条。它记得,老李最后一次坐在藤椅上,是下午。阳光很好,照在他灰白的头发和干瘦的脸上。他没抽烟,只是坐着,看着窗外的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费力地低下头,看着趴在他脚边的阿黄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眼睛里,有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像水波一样晃动。最后,他伸出手,不是揉它的耳朵,而是用指尖,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它的鼻尖,哑着嗓子,说了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,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却被阿黄牢牢记住了。因为老李说那三个字的时候,手指在微微颤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在阳光下,亮晶晶地闪了一下。
他说:“阿黄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对不起?阿黄不懂。它只觉得鼻子一酸,用脑袋使劲蹭他的手心,想告诉他,它不怪他,它只要他好好的,只要他还在,它什么都不怕。可老李只是更用力地摸了摸它的头,然后就闭上了眼睛,胸膛剧烈地起伏,发出沉闷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咳嗽声。
现在,藤椅空了,那句“对不起”却像烙印一样,刻在阿黄的脑子里。它不懂为什么对不起,但它觉得,那一定是老李最想对它说的话。也许,是因为他要先走了,留它一个人?也许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给它热粥,不能再陪它看柳絮,不能再揉它的耳朵了?
阿黄发出一声极轻、极低的呜咽,像受伤的幼兽。它把身体往藤椅的阴影里缩了缩,仿佛这样就能离老李更近一点。它开始回忆老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:他点烟时,划火柴的“嚓”声,然后深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;他吃饭时,咀嚼的声音,偶尔被噎住,捶捶胸口;他走路时,拖着一点点的跛脚,那是早年工伤留下的,脚步声沉重而规律;他睡觉时,轻微的鼾声和梦里的呓语……
这些声音,这些动作,这些味道,构成了它全部的世界。现在,世界塌了一半,只剩下气味还在顽强地支撑着。它拼命地嗅着藤椅,嗅着地面,嗅着自己爪子上沾着的、从落叶堆里带来的泥土气息。它要把这些味道,连同那些记忆,一起锁在身体里,锁在灵魂里。它怕,怕有一天,连这些味道也彻底散了,那老李就真的,从它的世界里,消失得干干净净了。
夜越来越深,寒气像无形的水,从地面漫上来,浸透了它衰老的皮毛。它冷,冷得牙齿都在打颤。它把尾巴紧紧缠住身体,试图留住一点点体温。藤椅的吱呀声似乎更响了,在寂静中,像一声声无奈的叹息。它不知道这椅子还能撑多久,就像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。
但它知道,只要它还走得动,只要它还能嗅到一丝味道,它就会守在这里。守着这把藤椅,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,守着那些越来越淡、却比生命更重要的记忆。
它又睡着了,在寒冷和疲惫中,沉入更深的梦境。梦里,或许老李又回来了,坐在藤椅上,吧嗒着烟袋,对它说:“阿黄,冷了吧?过来,靠着我。”
而现实里,只有秋夜的霜,悄悄凝结在窗玻璃上,像一层细密的泪痕。藤椅下,那只衰老的土狗,在睡梦中,偶尔抽搐一下,仿佛还在追逐,追逐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身影,和那句消散在风里的“对不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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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阿黄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。
不是风,也不是梦里的鸣笛。是爪子抓挠木头的声音,很轻,很小心,从屋外传来。它猛地竖起耳朵,心脏“咚咚”直跳。是老李?老李回来了?它忘了腿上的僵硬和寒冷,挣扎着想站起来,喉咙里发出急切的、带着期盼的呜咽。
它挪到门边,把鼻子从门缝里拼命往外挤。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泥土、草屑和……淡淡的、属于同类却陌生的气味飘了进来。不是老李。绝对不是老李那带着铁锈和烟草的味道。
“喵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猫叫,贴着门缝响起。
阿黄愣住了。是隔壁院墙上的那只狸花猫。它常来看着它,隔着窗户,眼神警惕又带着点好奇。阿黄以前会冲它龇牙低吼,把它赶走。可现在……它忽然觉得无所谓了。老李不在,这屋里屋外,都空荡荡的。一只猫,又算得了什么?
它没再发出声音,只是把鼻子抵在门缝上,感受着外面那一点点、不属于老李的气息。那气息很淡,很冷,带着清晨的霜气。它闻了闻,然后慢慢退开,重新回到藤椅下,趴下。
狸花猫似乎等了一会儿,没听到屋里的动静,也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屋里又恢复了死寂。阿黄把头埋进前爪,身体蜷得更紧。它觉得更冷了。刚才那一点点因期盼而燃起的火苗,被现实无情地浇灭,只剩下更深的寒冷和空虚。
天,终于亮了。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缝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藤椅的轮廓清晰起来,上面空空如也。阿黄望着那空椅子,望着椅腿边它昨天和前天、以及今天凌晨又叼回来堆好的、那些枯黄的落叶。落叶堆得更高了,像一座小小的、沉默的坟。
它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这落叶。被风从树上吹下来,落在地上,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能守着这棵树,守着这片它熟悉的土地,直到自己也干枯、腐烂,和泥土融为一体。
而老李,就是那棵树。他倒下了,但它还要守着,守着树根下残留的温度,守着那些关于阳光、雨露和风的记忆。
它伸出舌头,很轻、很轻地,舔了舔冰冷的水泥地,那里,曾经是老李布鞋踩过的地方。然后,它闭上眼睛,把脸更深地埋进前爪和落叶堆里,仿佛这样,就能把老李的气息,连同自己的生命,一起封存起来。
藤椅在它重量的压迫下,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吱呀”。
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应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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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彻底亮透的时候,阿黄没有起身。
它听见张婶在院门外试探着叫了几声“阿黄”,脚步在门口徘徊了一阵,最终还是没有进来。或许是怕惊扰了这屋里死一样的寂静,或许是见惯了它的固执。脚步声远去后,世界便只剩下风刮过窗棂的呜咽,和藤椅下尘埃落定的声音。
阿黄把下巴搁在一片枯叶上,那叶子已经干透了,脉络清晰得像老李手背上的血管。它试着像以前那样,把舌头伸出去,舔舔那片叶子,就像舔老李的手心。可叶子是苦涩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腐烂的味道,不像老李的皮肤,总有淡淡的咸汗和烟草的暖香。它失望地缩回舌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“嗬嗬”声。
它开始想念老李的咳嗽声,想念那声音里带着的、活着的节奏。哪怕那声音有时咳得撕心裂肺,让它心惊肉跳,可那毕竟是声音,是证明老李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声音。现在,这屋里太静了,静得它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细微声响,静得它能听见身体里某个零件在老化、在生锈的细微脆响。这种寂静,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,要把它淹没。
它努力地嗅着,想从藤椅的缝隙里再榨取出一丝烟草的味道。可它闻到的,更多是木头腐朽的酸气,是灰尘的干燥气味,还有它自己身上那股衰老的、淡淡的腥膻。那股熟悉的、让它心安的味道,真的越来越淡了,淡得像晨雾,被风一吹,就散得无影无踪。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它,它怕自己忘了,怕自己的鼻子再也辨认不出主人的气息。它开始用牙齿轻轻啃咬藤椅的藤条,不是想破坏,而是想咬开这层木头,看看那味道是不是藏在更深处。藤条很硬,磕得它牙齿生疼,它松开嘴,用鼻子抵着那个牙印,用力地、贪婪地呼吸。
阳光慢慢移动,从藤椅的扶手,移到了它蜷缩的身体上。那点可怜的暖意,根本驱不散深秋的寒意。它感到后腿的关节酸痛得更厉害了,像有针在里面扎。它换了个姿势,把那只酸痛的腿蜷得更紧,然后,它做了一件它最近常做的事——它把鼻子埋进自己颈窝的毛里。那里,还残留着一点点它自己的气味,混合着很久以前,老李拥抱它时留下的、极淡极淡的皂角味和体温。它拼命地闻着,仿佛这样,就能骗过自己,以为老李还抱着它,还用他那件旧棉袄裹着它,挡住了所有的风寒。
恍惚间,它又听到了声音。不是风声,也不是梦里的鸣笛。是脚步声,很轻,很慢,拖着一点点的跛,是老李的脚步声!那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停在门前,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……“咔哒”。门开了。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铁锈、烟草和清晨凉气的味道,随着那身影,涌了进来。
阿黄猛地抬起头,耳朵竖得笔直,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。它看见老李站在门口,逆着光,身影有些模糊,但那轮廓,那姿态,它认得一千遍也不会错!它想扑过去,想发出欢快的呜咽,想用尽全身力气去撞他的腿。可它的身体僵住了,动弹不得,只有尾巴尖,难以抑制地、微弱地颤抖起来。
老李没有看它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走向那把藤椅。藤椅发出熟悉的“吱呀”声,欢迎着它的主人。老李在椅子里坐下,身体陷进那熟悉的凹陷里。他长长地、疲惫地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,仿佛还带着淡淡的烟雾。然后,他低下头,用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,看着蜷在椅子下的阿黄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阿黄屏住呼吸,等着那声熟悉的“阿黄”。
可就在这时,一阵穿堂风猛地刮过,吹动了桌上那张照片的玻璃框,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那幻影般的身影,像被风吹散的烟,瞬间模糊、晃动,然后——消失了。
门口空空如也。
只有那扇被张婶虚掩的门,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声响,和藤椅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阿黄僵直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。它没动,也没叫。只是把头,重新、更深地埋进了前爪和那堆枯叶里。颈窝里,那点虚假的温暖,也随着幻影的消散,迅速冷却。
它知道,那是梦,是风,是它太想老李,眼睛和耳朵都骗了自己。
可它还是忍不住,用鼻子,朝着门口空荡荡的地方,又用力地嗅了嗅。
那里,除了冰冷的秋风,什么也没有。
藤椅下,落叶无声。阿黄闭上眼睛,把所有的期盼、失望和孤独,都咽进肚子里,和着那点苦涩的烟草余味,一起,酿成它余生里,最漫长的守候。
(第0578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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