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婉月从花圃那边缓缓走来,用帕子捂着嘴,两只杏眼睁得大大的满是好奇。
她偏头看向暖阁门口脸色惨白的林如梦,声音又软了几分。
“母亲,这是怎么了?您脸色怎么这样难看?”
林如梦的目光落在温婉月身上,见她衣发整齐、面色如常,胸口那股惊骇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怒火。
她可不是蠢货!
她盯着温婉月那张温软无害的脸,将今日之事前后一串联,心里已有了定论。
她的昭月这样,是这死丫头的手笔!
可众目睽睽之下,她什么都不能说。
林如梦攥紧了袖中的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。
“没什么大事,昭月中了暑气,正在里头歇息。五丫头,你来得正好,帮母亲招呼一下各位夫人。”
温婉月乖巧地应了一声,“好。”
便转向那几位夫人,温软地笑着开始说话,将那些探究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引开了。
林如梦站在原地,看着温婉月温软笑着与夫人们说话的模样,只觉得那笑容比刀子还扎眼。
几位夫人虽被温婉月引开了话题,可目光还是在暖阁紧闭的门上多绕了两圈。
其中一位穿绛红褙子的夫人与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,那人抿着嘴点了点头,眼神里的意味明明白白。
林如梦后槽牙咬得发酸,侧过身朝廊下候着的周嬷嬷飞快地使了个眼色。
周嬷嬷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,当即会意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暖阁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暖阁的门重新打开,温昭月被两个婆子搀扶着走出来。
暖阁里备着温昭月平日替换的衣裳,周嬷嬷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了衣裙,又重新绾了发髻。
只是她的面色仍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林如梦几步迎上去,一手扶住温昭月的胳膊,面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,却不得不扯着嘴角说:
“这孩子……说了让你别在日头底下站太久……”
她说着朝婆子使了个眼色,婆子们便架着温昭月快步往内院的方向去了。
温昭月被架着走了几步,忽然偏过头来,目光越过林如梦肩头落在温婉月身上。
她那双被催情香熏得迷蒙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又惊又恨的情绪。
温婉月与她对视了一瞬,随即移开目光。
她继续与那位穿绛红褙子的夫人说着话,语气依旧是温温软软的,没有丝毫慌乱。
“夫人说的是,今年这牡丹确实比往年开得好……”
温昭月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,宾客们陆续散去。
林如梦站在垂花门边笑着送客,面上的笑意几乎要挂不住了。
温婉月也从席上起身,带着白芷和灵归向林如梦告辞。
“母亲,女儿就先回侯府了。今日给父亲过寿,能见到各位夫人,女儿心里很是欢喜。”
林如梦盯着她那张温软无害的脸,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,在外人面前却不得不挤出笑来。
“好……你回侯府好生歇着,路上小心。”
此时的温崇山送完客,叫住温婉月。
“婉月,你先别走。跟为父来书房一趟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温婉月脚步顿住,转回身来看向温崇山。
温崇山站在正厅门口,面上带着笑,语气是难得的温和,像是寻常父亲在留女儿说几句体己话。
“是,父亲。”
温婉月垂下眼帘,跟在温崇山身后穿过前院回廊。
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,温崇山在书案后落座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又抬手替温婉月斟了一盏茶,将茶盏推到她面前。
这幅架势,活脱脱一个慈父模样。
“坐吧。今日累坏了吧?侯府那边中馈的事也不轻松,你年纪还小,别太勉强自己。有什么难处,只管跟父亲说。”
温婉月在他对面坐下,只是将茶盏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尖,乖顺地应了一声。
“多谢父亲挂念,女儿一切都好。”
温婉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她这位父亲,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叫她来书房绝不是什么父女情深。
温崇山靠进椅背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他从前没怎么在意过温婉月,可此刻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,侧脸的轮廓竟与当年的徐月云如出一辙。
他望着那张脸恍惚了一瞬,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温崇山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,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。
“婉月,父亲知道你心里委屈。当初让你嫁进侯府冲喜,实在是父亲不得已为之,为父心里也一直过意不去。”
他说着叹了口气,神色间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。
“可你也看到了,自你嫁入侯府后,父亲这官途上顺遂了不少。从前在户部做了七八年的正六品主事,如今已升了正五品郎中。户部今年拨给为父的差事比往年多了好几桩,都是顶好的肥差。”
温婉月垂着眼没有接话,手指在茶盏壁上轻轻摩挲着。
温崇山见她不出声,又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。
“婉月,你如今掌着侯府中馈,又年轻,往后日子还长着呢!老侯爷已经去了,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在侯府里守下去吧?父亲年纪大了,将来能倚仗的也就只有你这个女儿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目上,声音更轻了几分,说出自己此次与温婉月谈话的目的。
“那谢家大公子是户部侍郎,正三品,是为父的顶头上司。你既掌着侯府中馈,平日里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,若能得了他的青眼……”
温婉月捧着茶盏的指尖收紧,猛然抬起头看向温崇山。
温崇山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,继续说着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切。
“哪怕不是大公子,二公子也行。他是镇北将军,手握兵权,一样是难得的靠山。
你若能攀上其中一人,后半辈子便有了着落,侯府这门亲事也就算是真正坐实了。
到那时,父亲在户部再往上走一步,也就有了底气。咱们父女两个相互扶持着,日子只会越过越好。你说是不是?”
温婉月垂着眼,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原来这就是他今日叫她来书房的目的——让她攀上谢家公子,做他仕途上的垫脚石。
她当初被他送进侯府冲喜,换他温崇山的官途还不够,如今他还要她接着替他铺路。
温婉月垂着眼,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上。她抬起眼来,目光与温崇山对了个正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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