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近日不是才靠我给老侯爷冲喜，从六品主事升了正五品郎中吗？怎么，一个老侯爷还不够，又想叫女儿把两位公子一并攀上？”
温崇山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“婉月，你这话说的……”
“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可曾想过女儿在侯府是什么身份？我是老侯爷明媒正娶的妻子，虽未拜堂，但婚书在册、族谱留名。谢云归和谢云舒，论辈分是我的继子。”
温婉月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父亲让女儿去勾引自己的继子，传出去女儿的脸面往哪儿搁？到时候别人不会说温家五姑娘好手段，只会说温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不知廉耻！”
温崇山的脸色沉下来，声音从温和转为冷硬。
“温婉月，你放肆！父亲与你推心置腹说这些，是顾念咱们父女的情分，你倒好，句句拿刀子戳为父的心！”
“是为我着想，还是为父亲自己的官途着想？”
温婉月抬起眼来直视着他，那双杏眼澄澈明净，映出温崇山那张骤然紧绷的脸。
“父亲方才说，户部今年拨给您的差事比往年多了几桩。那些差事是托了谁的面子，父亲心里应该比女儿清楚。
大公子是户部侍郎，正三品，他手底下拨给父亲的差事，哪一件不是看在女儿的面子？
父亲真以为那些肥差是凭真本事得来的？若女儿在侯府做出什么丑事来，父亲以为那些差事还能保得住吗？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温崇山盯着温婉月看了好一阵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儿。
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好拿捏了？
温婉月站起身来，朝他微微福了一礼，声音恢复成了那个温软无害的模样。
“父亲，女儿该回侯府了。方才那番话女儿只当没有听过，父亲也忘了吧，免得伤了我们父女的情分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在推开门前侧过半张脸来。
“女儿在侯府一日，大公子便会看在两府亲家的面子上关照父亲一日。可若女儿倒了，大公子与温府便再无半分干系。到那时父亲再想从主事升郎中，怕是又要等下一个十年了。”
温婉月推开门，余光扫见廊下候着的白芷正低着头，灵归也不像平日那般探着脑袋张望。
她心里隐隐掠过一丝异样，却没有多想，跨出门走了两步，一抬眼便顿住了脚步。
廊柱旁站着一道身影。
谢云归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，腰带束得齐整，肩头落了几片被风卷过来的槐树叶子。
他背靠着廊柱，听见门响便抬起眼来，神色淡淡的，像是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日光透过廊檐的缝隙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影，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望向她时，温婉月心里猛地一紧。
谢云归怎么会在这儿？
他在这里站了多久？
方才她与温崇山在书房里的那番争执，他听到了多少？
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神色，可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温婉月收起眼里的惊愕，露出那副惯常的温软笑意。
“大公子？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她偏头看了一眼白芷，白芷微微摇了摇头。
意思是，她们也没料到他会来。
谢云归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我来接你回府。方才在府门前遇见了侯府的马车，车夫说你还没出来，便进来看看。”
实则是，他害怕她在温府被人欺负。
谢云归来的时候，门房通传说“永安侯府大公子来了”，温崇山正在书房训温婉月，便让门房请谢云归在前厅稍候。
谢云归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不见温崇山出来，便顺着回廊寻了过来。
他是户部侍郎，温府的格局从前因公务来过几回，大致认得路。
紧接着，温崇山的脚步声便到了门口。
“温婉月，你这个不孝女……”
温崇山从门内探出半边身子，一句话说到一半，便看见廊柱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。
他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目光落在谢云归那张冷峻的面容上，喉间的声音顿住了。
不过一息之间，他脸上那副因温婉月而起的冷硬神色便退了个干干净净，取而代之的是巴结谢云归的热络。
“谢、谢侍郎？！”
温崇山方才在书房里指着温婉月训斥时的气势散得半点不剩，腰背不自觉地弯了几分，声音都比方才低了一截。
“您怎么来了？下官不知侍郎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、有失远迎！这、这是……怎好劳烦您亲自到后院来接呢？”
他边说边往前迎了两步，又忽然顿住，像是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。
他是温婉月的父亲，在谢云归面前端着长辈的架子才是体面。
可那份体面只撑了不到一息，他嘴角堆起的笑谄媚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侍郎难得来一趟，不如进书房喝盏茶？下官前几日得了些上好的碧螺春，还没来得及拆封，正好请侍郎品鉴品鉴！”
温婉月站在一旁看着温崇山这副模样，心里冷哼一声，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此刻谢云归不过往这儿一站，温崇山便像是老鼠见了油瓶，连骨头都轻了几两！
谢云归的目光从温崇山那张堆笑的面容上掠过，神色未变。
“不必了。我今日来是接温姑娘回府，府中还有事等着她处理，不便久留。”
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将温崇山的热切挡住。
温崇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是、是，侯府事务繁忙，下官明白。那就……那就不留侍郎用茶了，改日、改日若得空闲，下官登门拜访也是使得的。”
他一面说一面偷偷拿眼打量谢云归的神色。
温婉月看着温崇山这副模样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她收回目光，朝温崇山微微福了一礼，声音温温软软的。
“父亲，女儿便先告辞了。今日的寿宴很是热闹，多谢父亲款待。”
温崇山这才像是猛然想起温婉月还在一旁，忙不迭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、好，你回府好生歇着，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捎信回来！”
谢云归侧过身，朝温婉月略一颔首。
“温姑娘，走吧。”
温婉月应了一声“好”，垂下眼帘跟在他身侧，沿着回廊往外走。
温婉月和谢云归的身影并肩消失在垂花门外的日光里，回廊上安静下来，只剩风穿过廊檐的声响。
温崇山还站在原地，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，脸上堆起的谄媚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心里那点被温婉月泼了冷水的念头又慢慢升腾起来。
谢云归亲自来接人……
堂堂永安侯府的大公子，亲自跑到温府后院来接一个冲喜进门的望门寡？
这要说没什么，温崇山是不信的。
温崇山转身回了书房，在书案后坐下。茶已经凉透了，他也不在意，仰头饮了半盏。
搁下茶盏时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。
谢云归方才看温婉月的那几眼，他站在门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。
虽然谢云归面上冷淡，可那目光落在温婉月身上的时候，分明比看旁人多了几分温柔。
他温崇山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，这点子眉眼高低还看不出来？
温婉月那丫头……嘴上说着什么勾引继子是丑事。
可人家谢云归若真对她有几分意思，那便是两厢情愿的事，怎么就成了丑事？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