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婉月看了一眼昏迷的温昭月,转头望向暖阁紧闭的门。
暖阁里的催情香,温昭月自己进去之后,正好亲自尝尝是什么滋味。
“把她放进去吧。”
她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,这些年温昭月在她手里吃过的暗亏不少,但是这么些年她好像压根没长记性!
灵归屏气敛息打开暖阁的门将温昭月轻轻放在暖阁内间的软榻上,随即退出来,将门重新掩好。
温婉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扁瓶,瓶里装的是清心散,她娘留下的方子,原本是她随身用来化解香毒的药粉。
可清心散若与催情香混在一起,不仅不会解毒,反而会让催情香的气性猛烈数倍,发作也快上数倍。
她用小指甲挑了一点清心散,轻轻弹进门缝里。细白的粉末无声无息地散入暖阁内,与那缕甜腻的异香融在一处。
温婉月将白瓷瓶收回袖中。
“灵归,翠儿大概还要一盏茶才回来,你手脚快些。”
灵归点了点头。
温婉月带着白芷快步沿着来路往回走,穿过月洞门时脚步放缓,抬手拢了拢鬓角,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温软无害的笑意。
她回到女眷席上时,林如梦和几位夫人还没走出多远。
她安安静静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,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像是从未离开过。
隔桌一个圆脸夫人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温五姑娘方才去哪了?也没见你跟着去赏花。”
温婉月弯了弯唇角,声音温软。
“方才翠儿说四姐姐找我说话,我走到半路忽然觉得头晕,便先回来歇了歇。我想着等宴席散了,我们姐妹两个再说些体己话也不迟。”
圆脸夫人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……
后花园暖阁里。
沈砚到得比温昭月约定的时辰晚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。
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裰,腰间系了条半旧的素银腰带。
温府的寿宴宾客如云,他一个寄居在温府西院苦读的寒门门生,是没有资格坐进前厅参加宴席的。
可温昭月昨日让翠儿传了话来,说今日寿宴后暖阁相见,有要事相商。
翠儿当时还特意和他提了一句:
“四小姐说,明日后花园宾客多,要沈公子穿着体面些。”
温昭月平日里虽偶尔会寻他说几句话,有时是让他替她写两首应景的诗,有时是听他说几句书院里的趣事……
可从未主动约过沈砚单独见面。
他心里既忐忑又隐隐抱着一丝期许。
温昭月是温府嫡女,她爹是户部侍郎,还是林丞相的外孙女,这样的人家,他原本是高攀不上的。
可若她对他真有那么几分意思……
沈砚走到暖阁门外时,隐隐觉得有些不对。
门是虚掩着的,里头没有半点声响。
温昭月平日里最爱在这暖阁抚琴奏曲,今日怎么这样安静?
沈砚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一股甜腻得有些发闷的香气扑面而来,熏得他微微晃了晃神。
他皱了皱眉,站在门口往里探了一眼。
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纱落进来,将满室的光影染成暧昧的暖色。
沈砚看见内间的软榻上蜷着一个人。
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件藕荷色的衣裙,是温昭月今日早上穿的。
温昭月侧身躺在榻上,眼睫微微颤动,她来暖阁之前那身齐整的衣裙此时已有些散乱。
催情香催得她浑身发烫,昏迷中无意识地扯松了领口。
沈砚心头一紧,几步跨进去俯身唤了一声。
“四小姐?昭月你怎么了?”
温昭月没有回应。
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他正要转身去叫人,鼻尖那股甜腻的香气将他的意识往深处拽了一把。
沈砚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温昭月那张泛红的面容上。
她平日里对着他总是趾高气扬的,偶尔笑一下都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。
可此刻温昭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眼睫微微颤动,嘴唇轻抿着,倒显出几分平日里从没有过的柔软来。
沈砚站在原地,心跳一下比一下重。
他认得这股香气。
从前在金陵的花街柳巷,他曾在茶楼里闻到过类似的气味。
那家茶楼开在柳巷边上,他在那里做过三个月的账房先生,见过太多花街柳巷里面的把戏。
此刻,沈砚心中明了。
这是被人算计了!
暖阁里的香是故意点的,而温昭月昏迷在此、衣衫不整、门窗紧闭……
若他就此跑出去喊人,温昭月自然清白无虞。
可他一个寄居温府的门生,孤身与温府嫡女在暖阁共处一室这件事,本身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祸端。
若闹出去,温崇山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府门,他这些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前程便全完了!
没人会听他的辩白,一个寒门书生进了嫡女的暖阁,所有人都会认定是他见色起意、图谋不轨。
到那时候,别说科举入仕,他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……
沈砚闭了闭眼。
鼻尖那股甜腻的香气越来越重,他的指尖开始发麻,额角沁出薄汗。
他想起自己初到温府那一日。
背着两只旧木箱从西角门进来,门房的婆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说,只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西院的方向。
他住的西院窗纸破了没人补,冬天没炭冷得握不住笔。他给温崇山写的策论,最后都署了旁人的名字。
温昭月偶尔叫他来暖阁写两首诗,他站在她身后磨墨的时候,闻见她袖口扫过来的香气。
沈砚那时就想:若他有一日能站到与她平齐的位置上,那些人还敢拿白眼瞧他么?
他寒窗十年,连一份像样的冬衣都置办不起。
那些世家公子一篇赋便能换来的前程,他要熬上十年也不一定能摸到边。
若他今日与温昭月生米煮成熟饭,温崇山为了掩住家丑,便只能将温昭月许给他。
到那时,温府的门楣、温崇山和林丞相的人脉、官途上的助力……
便都会成他的了!
他缺的从来不是才学,是那些能将他送进官场的人脉。
沈砚垂下眼看着榻上昏迷的温昭月。
他日日讨好她、替她写诗、替她抄经、替她在温崇山面前说好话,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。
他用热脸贴了温昭月那么久的冷屁股,不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翻身的机会么?
如今这机会就躺在眼前,他若放过了,那便活该一辈子做那个在温府西院补窗纸的穷门生!
沈砚的呼吸粗重了几分,伸手解下了自己的腰带,扔在一旁的地上,随即俯下身去。
今日不管是谁的算计,他便先谢谢那人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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