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温婉月没有隐瞒。
“四姐姐说想与我说几句体己话,约了在后花园暖阁。”
温昭明听她说暖阁二字时,目光微微沉了一瞬。
他常年不在府中,对府里后宅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并不上心,可他那妹妹向来不是讨厌温婉月得很吗?
何时两人能够心平气和地说上体己话了?
温昭明垂下眼帘,不经意地说了一句。
“后花园那边今日宾客多,五妹妹若是要去,叫贴身丫鬟跟好自己才是。昭月她若说什么不好听的,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。”
温婉月心里微微一涩,这人再怎么好也不是她的亲哥哥。那一句‘不必往心里去’,终究只是在替温昭月找补罢了。
她朝温昭明福了一礼,唇角的笑意收了一些。
“多谢大哥哥提醒。”
温昭明不再多说,侧过身给她让了路。
温婉月跟着翠儿穿过花圃旁的青石小径。
后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,大朵大朵的姚黄魏紫缀在枝头,日光下一片锦绣灿烂。
暖阁就在花圃尽头的假山旁边。
一幢两层的小楼,底下一层是温昭月平日看书习字的去处,楼上是个小佛堂。
温昭月最爱在暖阁里会客,说是这里清静雅致。
实则,不过是为了向其他小姐炫耀自己得了这么一间能够独用的屋子而已。
翠儿在暖阁门外站定,回身朝温婉月福了一礼。
“五姑娘,四小姐就在里头等您。”
温婉月微微颔首,抬手正要推门。在指尖触及门板的一刹那,她的动作忽然顿住。
一股极淡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。
那香气初闻时像是寻常的熏衣香,有几分茉莉的甜、几分檀木的味道,寻常人只会觉得是屋子里焚了香罢了。
可温婉月自幼跟着娘亲制香,对各种香料的底子熟悉得很。
这股甜腻的香味底下压着的,是零陵香和麝香的气味,还掺了一缕极浅的龙涎。
三者合一,便是烈性的催情之物。
翠儿站在几步外,见温婉月在门口站着不进去,有些着急地催促道。
“五姑娘,四小姐等了好一会儿了,您怎么还不进去啊……”
她要是完不成四小姐交代的任务,今天晚上受苦的可就是自己了!
温婉月站在暖阁门外,指尖悬在门板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,随即收了回来。
她侧过头,朝翠儿说道:
“翠儿姑娘,我走得急了些,这会子倒有些口渴了。劳烦你去给我沏一盏茶来,再备几样点心。四姐姐既然要与我说体己话,我们总不好干坐着。”
翠儿愣了一瞬,面露难色。
“五姑娘……四小姐已经在里头等了许久了,您先进去,奴婢再去取茶来可好?”
“我一个人进去,与四姐姐坐着也是干等。倒不如你一并取来,省得再跑第二趟了。”
温婉月垂下眼帘,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。
“况且,我与四姐姐许久未见,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。你取了茶来,我也好借着喝茶的功夫想想要跟四姐姐说什么体己话。”
翠儿犹豫了片刻,想着自己若是不肯去,反倒显得可疑,便咬了咬牙应了声。
“是。”
她转身快步往厨房的方向去了。
翠儿的脚步声一远,温婉月脸上的神色便冷了下来。
她退后半步,目光从暖阁紧闭的门窗上掠过,嗅了一口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异香,心里已将整件事串了个七七八八。
温昭月估计是想让她在林如梦领着夫人们赏花经过暖阁时,被人撞见与男子共处一室偷情。
至于到时候暖阁里那个男人是谁?
温婉月冷笑,她不用想也能猜到!
这温府里面什么事情都能听温昭月的只有那一个人。
温婉月转身走到假山石的背阴处站定,压低了声音。
“灵归。”
假山石后面闪出一个人影。
灵归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这边,脚步轻得像猫一样。
“夫人。”
温婉月看着她这副利落的样子,想起两日前那桩巧合。
那日她在梧栖院后院晾晒香料,不慎打翻了一筐干菊花,竹筐从架子上滚下来,足有七八尺高。
她下意识伸手去接,却见灵归不知从哪个方向掠过来,脚尖一点地面便蹿起半人高。
只见灵归一瞬间单手稳稳托住竹筐,落地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温婉月当时愣了足足三息。
灵归也是察觉自己露了形迹,涨红了脸攥着衣角支吾了半天。
最后还是白芷从廊下走来,淡淡说了一句:“夫人莫怪,灵归幼时跟人学过几年拳脚。”
她轻飘飘地把这件事揭了过去。
温婉月没有追问。
白芷那话说得轻描淡写,可她分明看见灵归那一跃的功夫,绝不只是学过几年拳脚的水准。
谢云归拨给她的贴身女使,都会武。
温婉月当时没有深想,可今日却恰好派上了用场。
温婉月压着声音,“我方才让你在席上打听的事,你可查清楚了?”
灵归点了点头,凑近了两步。
“夫人,四小姐今日一直在北面的小佛堂里没出来。奴婢从花厅绕到后院时,看见她正在佛堂里跟一个穿青灰色直裰的书生说话,两人嘀嘀咕咕了许久,后来那书生便往后花园暖阁的方向来了。”
“温昭月现在人呢?”
“还在小佛堂里坐着呢。”
温婉月垂下眼帘,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。
温昭月这算计得倒是周全。
可她温昭月漏算了一件事:
她温婉月从不是任人欺辱的人,之前在温府迫不得已会让温昭月成功一些小计谋,那是为了在这吃人的府里活下去。
现如今,温昭月倒是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。今日这间暖阁,既然香已经焚上了,人总要进去一个。
“灵归,你去把温昭月带过来,小心点别让人看见。”
灵归眨了眨眼,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便走。
她脚步极轻,踩着青石小径的边缘,三两步便消失在花圃深处,像一阵风掠过了枝叶之间。
花开得正盛,日光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,耀眼得有些晃目。
远处隐隐传来女眷们说笑的声音,是林如梦领着夫人们往花园的方向来了。
灵归回来的速度比温婉月预想的更快,扶着一个人影从小径那头转过来,正是温昭月。
她一条胳膊搭在灵归肩上,双眼紧闭,整个人软绵绵地靠着,瞧着像是醉酒或中了暑气
“夫人,她在小佛堂里喝茶时被奴婢从背后敲晕的,下手不重,约莫过一盏茶便能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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