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崇山过寿当日,温婉月带着白芷、灵归和王嬷嬷回了温府。
侯府的马车在温府门前停下。
温府的大门两侧挂着崭新的红绸灯笼,门楣上贴着烫金的“寿”字。
宾客的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了街尾,轿夫小厮挤在墙根下嗑瓜子说闲话。
四十整寿,排场果然不小。
温婉月微微撇嘴,心中腹诽。
下了马车,白芷跟在她身后,灵归提着一只锦盒走在最后。
盒子里装着她备好的寿礼——一尊白玉寿星像。
是她昨日与谢云归提起今日要回温府给父亲过寿,谢云归还让周管事给她送来了寿礼。
“夫人,大公子说温老爷寿辰在即,夫人回府赴宴不好空着手,特意备了这份礼,让老奴送来。”
温婉月当时微微一怔,其实这礼并不算贵重,但是她没想到谢云归竟连这种小事都替她想好了。
温婉月走进温府,心中有些百感交集。她垂下眼帘,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抬步往里走。
温府前院正厅。
温崇山正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寿字团花锦袍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酒杯与几位同僚寒暄。
他保养得宜,四十岁的年纪瞧着不过三十五岁,笑起来时眉眼舒展,是那种让人一看便觉得和气好说话的长相。
可温婉月从小就知道,温崇山这张和气面孔底下藏着多少凉薄。
她走到厅中站定,微微福了一礼。
“女儿给父亲拜寿,愿父亲福寿绵长。特意备了一尊白玉寿星像,不成敬意,还望父亲笑纳。”
温崇山抬眼看见她,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怔愣,随即堆起笑来,伸手接过了锦盒。
“哟,婉月回来了?快起来快起来!”
他打开盒子扫了一眼,玉像玉质尚可,雕工也不算差,是挑不出错的寻常寿礼。
他合上盖子放在手边,朝温婉月招了招手。
“如今在侯府过得可还好?父亲可是听说你如今掌了侯府的中馈?”
温婉月弯了弯唇角,一副乖乖女的样子。
“托父亲的福,侯府上下待女儿都还客气。”
温崇山其实是想打听温婉月在侯府到底有没有实权,没想到却被温婉月这句话轻轻挡了回去。
在一众同僚面前,他笑了笑没有再好意思追问,只说了一句。
“我儿过得好便好。”
他便不再看温婉月,转头与旁边的同僚继续攀谈。
温婉月也不自找没趣,又福了一礼便退出了前厅。
内院女眷席设在花厅里,温婉月到时,林如梦正被一群夫人围着说笑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织锦褙子,头上簪着一套翡翠头面,整个人富丽堂皇。
温婉月看见她时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“哟,我的儿!你可算回来了!”
林如梦余光扫见她,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迎了上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,声音里含着恰到好处的热切。
“母亲这些日子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,就怕你在侯府受委屈。快让母亲瞧瞧!”
她上下打量了温婉月一番,又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瞧着气色倒是不错,母亲这便放心了。”
这死丫头怎么比在温府的时候还圆润了许多?
温婉月年纪轻轻就成了望门寡,不应该像她那个短命娘一样,吃不下喝不下吗!
温婉月轻轻抽回被林如梦拉着的手,脸上维持着温软的笑意。
“多谢母亲记挂,女儿在侯府一切都好。”
林如梦察觉到她的动作,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不过很快便恢复了热切的神色,转身拉着温婉月往席间走。
“来来来,我给各位夫人介绍一下。这便是我温府的五姑娘,如今嫁进了永安侯府,掌着侯府的中馈呢!”
“呀,温夫人真是好福气啊!”
“五姑娘年纪轻轻就这般能干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呢!”
几位夫人嘴上说着场面客气话,目光里却是带着几分探究和不屑的。
谁不知道这位五姑娘是冲喜冲成了望门寡?
如今竟掌了侯府中馈,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!
温婉月朝众位夫人微微颔首致意,便安静地在林如梦身侧落了座。
她要是在意这些目光,早就死在温府里了。让人看两眼罢了,身上又不会少块肉。
她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用余光扫了一圈席间。
温昭月不在。
按理说今日是温崇山的四十大寿宴,温昭月作为嫡女应当在席上帮林如梦招待女客才是。
可如今满桌的女眷,独独不见温昭月的身影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酒过三巡,女眷席上杯盘渐歇。
林如梦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朝众位夫人笑着开口。
“今日天气这样好,后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,各位夫人若是不急着回去,不如随我去花园里赏赏花、散散酒气?”
夫人们纷纷附和。
温婉月看着林如梦那张笑意盈盈的脸,只觉得她虚伪至极。
她放下茶盏,正要起身跟着去,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便从廊下绕过来走到她身侧,低着头道:
“五姑娘,四小姐说有些体己话想与您说,想要请您去后花园暖阁一叙。”
温婉月的目光落在丫鬟低垂的眉目上,她认得这个丫鬟。
是温昭月身边贴身伺候的翠儿,往日里可是没少跟着温昭月在暗地里欺负她。
温婉月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“四姐姐在暖阁等我?”
“是,四小姐说许久不见五姑娘了,想与您单独说说话。”
温婉月站起了身,偏过头看了身后的王嬷嬷一眼。
“嬷嬷,你去找府里的旧识说说话吧,不必跟着我了。”
说完,她便带着白芷、灵归和翠儿走了。
温婉月边走边想,今日温昭月这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?
总不可能真是找她来说体己话。
温婉月跟着翠儿沿着游廊往后花园走,穿过月洞门时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少年一身青灰色直裰,身形清瘦,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手中握着一卷半合的书册,像是刚从外院过来。
他看见温婉月,脚步微顿,随即认出了她。
“五妹妹?”
温婉月抬眼看清来人,微微怔了一瞬。
竟是温昭明?
他是温府的大公子,温崇山的嫡长子,温昭月的亲哥哥。
温昭明常年在外求学,在稷下书院一待便是大半年,温婉月嫁入侯府之前已有将近一年没见过他了。
他为人清正,从不掺和后宅那些龌龊事,从前在温府时对温婉月虽谈不上亲近,却也从不曾像旁人那般轻慢她。
“大哥哥。”
温婉月微微福了一礼,声音温软带上几分热切,“你何时回来的?竟不知你也在府中。”
“我昨儿才回来的。”
温昭明将书册合拢,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,见她气色比从前在温府时好了许多,眉眼间那点笑意便深了几分。
“听闻你嫁去了侯府,我原还担心你在那边受委屈,如今瞧着倒是比从前在府里时圆润了些。想来日子还算顺遂?”
他说这话时虽语气淡淡的,但却透着几分真切的关切。
温婉月心里微微一动。
自母亲去世后,温府里还能用这种语气与她说话的人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“托大哥哥的福,一切都好。”
温昭明点了点头,正要说什么,目光越过她肩头看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翠儿。
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温昭月身边的翠儿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昭月让你过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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