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白芷从门房取回一只未署名的信封,封口压着兵部的朱红印章。
“夫人,门房说这是一大早就搁在咱们梧栖院门口的,也没见着是谁送来的。”
温婉月接过来拆开,里面是兵部采买底档的抄件。
笔迹端正利落,一看便是兵部文书房常用的那种抄录格式,只是封口既无印章也无署名。
她翻了一遍,确认底档上根本没有相应的支出记录,那笔银子从头到尾都是孙掌柜编的名目。
然后将底档与自己的比对簿逐条对照,确认无误后搁下笔,抬头问白芷。
“门房当真没看见是谁送的?”
“说是天刚亮那会儿就在了,前后也没人进出。”
温婉月垂下眼帘,莫不是谢云舒?
那日谢云舒说过要给她调兵部底档对账这事,那怎么还悄悄地送过来啊?
温婉月想不出个由来,便先放到一边,将那摞底档收好,起身净了手面。
“白芷,你把这摞底档带上,跟我去一趟武英院。”
白芷诧异,“夫人去找二公子?”
“嗯。兵部底档到了,我想要请二公子过目确认一下,免得到时候我核错了。”
温婉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指尖触到发间那枚海棠白玉簪时停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帘。
“走吧。”
武英院。
谢云舒正蹲在廊下擦他那柄佩剑,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,眉毛一挑,眼里溢出笑意。
“哟,温姑娘,怎么这么早来我这了?”
温婉月走到近前,将底档递过去。
“二公子,兵部的采买底档今早送到了,我核对了一遍,确认那笔军需采买是孙掌柜编的名目。所以,我想要请你过目确认一下。”
谢云舒接过扫了两眼,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咦,这么快就到了?我还没让人去兵部催呢!”
温婉月心里微微诧异。
谢云舒说还没催,那这底档是谁调的?
“这底档……不是二公子让人调的?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摞抄件。
“不是啊。”
谢云舒摇了摇头,大大咧咧地说道。
“我昨日才跟哥提了这事,还没来得及去办呢!不过既然到了就好,你核对了没问题就行。多半是我哥让人提早抄了一份送过来,还省得我再跑一趟。”
温婉月听着这话,心中有了猜想。
估计是因为谢云舒昨日才跟谢云归提了这事的缘故吧?
谢云归办事向来雷厉风行,多半是他听谢云舒说了之后,顺手便让人去兵部抄了一份。
谢云归是户部侍郎,与兵部常有公文往来,调一份采买底档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他大概是觉得既然已经知道了账目上的问题,便顺手替她把证据补齐了,省得她再等了吧?
温婉月觉得这个猜想十分合理,便没有再深想。只是她心里滑过一个念头:
谢云归做事向来公事公办,怎么这次倒主动替她张罗起来了?
可转念一想,他既然把中馈之权交给了她,替她补些证据也是分内之事。
想来应该是她多心了。
谢云舒将底档还给她,忽然想起什么,抬手摸了摸鼻尖。
“对了,温姑娘。你送我那香我用了,确实好。我让……我让人帮你留意了些制香原料,过两日应该能到,到时候给你送去。”
谢云舒本来想着说是让他哥给留意的,转念一想会不会让人家小姑娘觉得他回礼不用心,然后就此作罢。
温婉月接过底档的手指顿了一瞬。
是谢云舒特意帮她留意制香原料吗?
那……这香料会不会也是他亲自地挑,就像砚卿会亲手雕玉簪送她一样?
温婉月弯了弯唇角,声音温温软软。
“那我便先谢过二公子了。”
谢云舒被她这一笑晃了一下眼,忙低下头去假装擦剑,嘴里含含糊糊应了声。
“客气什么。”
温婉月回到梧栖院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
白芷将底档仔细收好,灵归从廊下探进头来。
“夫人,方才王嬷嬷来过一趟,说是有事要禀,见您不在便先回去了,说晚些再来。”
温婉月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。
王嬷嬷来找她,八成是温府那边有动静了。
她坐在窗下将那摞兵部底档又翻了一遍,确认每一条都与比对簿严丝合缝,才合上册页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
王嬷嬷又来了,她在门外站定,声音比前段刚来侯府时恭谨了几分。
“五姑娘,老奴有事禀报。”
温婉月扬声道了句:“进来吧。”
王嬷嬷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,微微躬着身。
“五姑娘,三日后便是温老爷四十岁大寿了。老爷让温府的人传了话来,请五姑娘回府赴宴。
老爷说……五姑娘既然在侯府过得好,也该让娘家人瞧瞧,免得外人说温府不念骨肉之情。”
温婉月的目光落在王嬷嬷低垂的眉眼上。
温崇山会突然让她回府赴宴?
往年他过寿的时候,嫌她晦气从不让她和娘去正厅赴宴,今年就好心让她给他过寿了?
哼,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!
更何况温昭月上次在她这里吃了亏,回去肯定没少在林如梦面前哭诉。
而林如梦瞧着自己女儿被她一个看不起的庶女欺负了,肯定是要吹吹温崇山的枕边风让她回温府的。
毕竟,温婉月回了温府,就相当于去了林如梦的虎狼窝了!
在林如梦的地盘,她想怎么折腾温婉月都没办法。
温婉月的指尖轻轻扣了扣书案的边沿,淡淡道:
“我知道了。”
王嬷嬷见她没了下文,试探着问:
“五姑娘,过几日回府给老爷过寿,可要老奴替您备些什么?”
温婉月朝她弯了弯唇角,声音温软。
“有劳嬷嬷费心了,我自己来准备就好。嬷嬷先回去歇着吧,到时候有了安排我再让人知会你的。”
王嬷嬷张了张嘴,想问她能不能带自己回温府,但是一想到这些时日温婉月的变化,到底没敢追问,弯腰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温婉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她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。
温崇山的寿宴,她是肯定要回去的。
不回去,温府那帮人演戏给谁看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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