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世安话音落下以后,宁亲王没有立刻接。
他只是端着酒杯,似笑非笑地看了桌上众人一眼。
那一眼并不重。却看得几个人心里都有些发毛。
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说道:“侯大人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“义宁府七县,乡里之间盘根错节,田契有新有旧,户籍又因为这两年流民迁徙乱得厉害。真让朝廷派人一村一户下去核,一亩一亩重新量,确实要耗费大量人力钱粮。”
说到这里,宁亲王放下酒杯。
“最关键的是,本王也没有那么多时间。”
侯世安听见这句话,心里面终于稍稍松了那么一点。
不过也只是一点。他很清楚,宁亲王刚才把“核田核户”这把刀都拔出来了,不可能听自己诉两句苦,转眼就真的收回去。
只是人家愿意给台阶,他自然得赶紧接住。
侯世安拱手说道:“王爷明鉴。”
“下官绝无阻挠清丈之意。只是地方上的事情实在千头万绪,一县一府看着不大,真正落到下面,牵扯的却都是一户一户的人家。”
“如今各县流民尚未完全安顿,旧田又多有争讼。若此时仓促动手,下官实在怕下面办事之人急于交差,反倒把地方闹出乱子。”
宁亲王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这件事情,倒是可以先放一放。”
侯世安心里刚准备再松一口气。
宁亲王下一句话就来了。
“不过本王眼下,还有另外一件事情。”
来了。侯世安心里暗道一声。
他就知道。刚才铺垫了那么久,哪里可能只是单纯为了体恤地方。
至于宁亲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,也不用他自己在那里胡乱猜。
人家既然已经把话递到这里,自然会往下说。
侯世安立刻拱手。
“王爷有何吩咐,只管示下。下官若能替王爷分忧一二,自当竭尽全力。”
宁亲王听完,没有马上回答。反倒撑着桌沿缓缓站了起来。
席间众人见状,下意识也想起身。
宁亲王摆了摆手。“都坐。”
说完,他背着手走了两步,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不少。
“诸位也知道。青州丢了。”
一句话。席间顿时安静下来。
宁亲王继续说道:
“北地数郡沦陷,大雍百姓流离失所,朝廷颜面尽失。”
“谢景温那个蠢货……”
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他脸色明显沉了一下。
“带着几十万大军北上,最后呢?几场仗打下来,一路溃败,连青州城都给本王丢了。”
宁亲王说到这里,像是越说越烦,直接摆了摆手。
“算了。不提他。扫兴。”
桌上没人敢接。
谢景温再蠢,那也是朝廷大将。这种话宁亲王能骂,他们不能跟着骂。
宁亲王转过身,重新看向众人。
“本王乃当今圣上的亲弟。皇兄让我坐镇三州,不是让我到这里享福的。”
“临行之前,本王便在皇兄面前立过军令状。北地丢了多少,本王便要想办法拿回来多少。”
“如今三州局势刚刚稳下来。再缓一年。明年秋收之后,本王便准备北上。先取青州。”
说到这里,他声音顿了一下。“再叩雁门。”
这话一落,桌上几个人神色都认真了起来。不管他们心里有什么小算盘。
收复失地这四个字,放在今天都没人敢说不对。
而且他们也知道,宁亲王既然当着几个人的面把话说到这种程度,至少明面上的北征已经不是一句口号了。
宁亲王重新坐下,叹了口气。
“可行军打仗绝非简单之事,本王操持了这么久,也从中学习到了不少。其实最关键无非就一点,钱粮辎重,一定要跟得上。”
桌上几人纷纷点头。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宁亲王解释。
他们都是做官的人。哪怕没真正统过大军,也知道战争到底有多烧钱。
宁亲王看了侯世安一眼。
“皇兄这些日子已经往三州拨了不少钱粮。户部那边也确实不轻松。”
“本王若再伸手,只怕朝中那帮人看见本王的折子都要开始头疼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所以本王才想着,地方上能不能替本王分担一点。”
“侯大人。”
“不知你可有什么良策?若真能替本王解一解燃眉之急,本王自然记你这份情。”
侯世安听到最后一句,赶忙起身拱手。
“王爷言重了。北地沦陷,胡骑年年犯边,义宁府虽远一些,可这些年南下的流民,下官也是亲眼看着一拨又一拨。”
“说句不怕王爷笑话的话。下官若年轻二十岁,又没有这一府事务压在身上,未必不能披甲去北边走上一遭。”
宁亲王笑了。“侯大人留着有用之躯报效朝廷便好,行军打仗不是你等文人该做之事。”
侯世安听到这里,神色一肃,放下酒杯,站起身拱手说道:“王爷教训的是。下官身负一府之责,虽不能像军中将士那般亲赴北地,可该出的力,总不能少。”
“这样。”
“下官回去以后,便先清点家中资财。能出多少便出多少,也算替王爷收复失地尽一份心力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只是下官这些年虽然做了些官,却也囊中羞涩,真把家底全翻出来,恐怕也帮不了王爷多少。”
侯世安这句话刚说完,旁边一名官员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“侯大人说得不错。北地陷于胡虏之手,我等身为朝廷命官,若连这时候都只顾自己家里那点银钱,岂不让前线将士寒心?”
“下官也愿捐。”
紧接着又有人起身。
“算下官一个。”
“下官家中虽谈不上富裕,但只要北地能够收复,便是散些家财又有何妨?”
一时间,席间几个官员纷纷站了起来。这个说愿捐银。
那个说家里还有些存粮。还有人干脆把话说得更漂亮。
“王爷若真能把胡人赶回塞外,别说家中这些浮财,便是再难些,又算得了什么?”
几句话一说,刚刚还有些沉闷的宴席顿时变得慷慨激昂起来。
仿佛下一刻,这帮平均年纪四五十岁的文官就要脱了官袍,提着刀跟宁亲王一路杀去青州。
宁亲王站在那里,静静听着。没有打断。
直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,他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。
“诸位的心意,本王都知道了。”
“坐。”
众人这才纷纷落座。
宁亲王重新端起酒杯,脸上倒多了几分笑意。
“有诸位这番话,本王心中甚慰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稍微停了一下。
刚刚还满脸激昂的几个人,心里顿时就是一沉。
果然。
宁亲王叹了口气。
“靠诸位自己捐这些,终究还是太少了。几百两也好,一千两也罢,对一家一户来说自然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可放到几万大军身上,能做什么?”
“兵一动,每日耗费的钱粮都不是小数。真等明年开拔,今日诸位便是把自己的宅子卖了,恐怕也填不满这个窟窿。”
话说到这里,桌边众人哪还能听不明白。
前面又是清丈。又是核田。又是体恤地方。后面又是北地沦陷、收复失地。
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。原因到现在总算彻底露出来了。
一句话。
不够。
宁亲王不满意。他们几个官员嘴上喊得再响,家里真掏出几百几千两,对宁亲王来说都只是添头。
真正的大头在哪里?
义宁府七县。下面那些田连阡陌、粮仓一座接一座的富户豪绅。
那才是宁亲王今天真正想动的人。而刚才那把“清丈田亩”的刀,到现在也并没有真正收回去。
只不过暂时放到了桌边而已。大家都是聪明人。你给我面子。我自然也给你面子。
你们地方上愿意主动出钱、出粮,那什么旧册不准,什么隐田隐户,自然都可以慢慢商量。
可你要是真拿几百两银子出来,就想把一个亲王当叫花子打发了。
那不好意思。
你不体面。
王爷自然有办法帮你体面。
桌下几个官员互相看了一眼。最后目光还是落到了侯世安身上。
没办法。谁让他是义宁知府。
这种时候总不能让下面的人先张嘴。
侯世安自然也明白。
他沉吟片刻,终于拱了拱手。
“王爷。下官觉得,此事既然要办,确实不能只靠我等几个人捐些家财。”
“义宁府下辖七县,地方上也有不少世代受朝廷恩泽的大户。”
“这些人平日里置田开庄,行商做买卖,能有今日家业,靠的也不是他们一家之力。”
“若没有朝廷护着地方,没有官府维持治安,他们哪来的太平日子?”
“如今北地有难,王爷要率军收复失地,他们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。”
宁亲王听到这里,脸上的笑意明显多了几分。
侯世安继续说道:
“这样。”
“下官回去以后,便召集七县,让各县再把地方上的大户请出来。讲清楚如今北边的局势。国家有难,总要有人出力。”
“有人出人。有粮出粮。有银出银。”
“总不能前面的将士拿命去拼,后面的人却还抱着粮仓银库,只顾自家过日子。”
桌边几个人纷纷点头。自古以来,想要搞钱,只有两个方法,要不掠之于民,要不掠之于商。
没有第三种方法。
宁亲王看着眼前这些人在表演,也没有戳破。只是问了一句:
“那侯大人觉得,能筹多少?”
侯世安顿时有些为难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下官眼下实在不敢把话说死。”
“义宁府虽比北边安稳些,可终究谈不上什么富庶之地。”
“再加上前两年水旱、流民、匪患接连不断。地方上那些大户看着家业不少,真正能一次拿出来的东西有多少,下官也得回去问过以后才知道。”
宁亲王点了点头。“侯大人这话在理。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”
“地方上有地方上的难处。”
侯世安立刻拱手。
“王爷仁厚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宁亲王话锋一转。
侯世安心里顿时又咯噔一下。
“既然要募,总得有个章程。”
“若连个数都没有,下面的人怎么知道该出多少?”
“今日这个说家里刚遭了灾。”
“明日那个说生意不好。最后每家送来几十两银子、百来担粮,还一个个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忠心。”
“那这件事情办到最后,也就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侯世安只能点头。“王爷考虑得周全。”
宁亲王笑了笑。
“尤其地方上有些大户,本王也是知道的。”
“商人重利。豪绅重家。平日里朝廷安稳,他们自然都说自己是大雍子民。”
“真到需要出钱出粮的时候,未必每个人都能像诸位这般深明大义。”
说到这里,他目光从桌边几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当然。侯大人不是这种人。诸位自然也不是。这一点,本王是信的。”
一桌人听完,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微妙。
这哪是在夸他们。分明就是在点他们。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。
此刻,侯世安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问道。“那依王爷之意……义宁府这边,定多少数额才算合适?”
宁亲王听到这里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像是真的在心里面算了算。
过了片刻。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本王觉得,也不算太多。”
侯世安心头莫名就是一紧。
下一刻。
宁亲王抬眼看向他。
“五十万两现银。”
“再加 50 万担粮草。”
说完,他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。
“侯大人。”
“你觉得意下如何?”
【今天第二更依旧是将近 4000 字啊,也是二合一,不要着急,还有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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