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世安听到这两个数字以后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五十万两银子。五十万担粮草。
他原本脸上的表情多少还能维持住一个知府该有的体面,可宁亲王这两个数字一出口,那点表情管理直接就没了。
不是他没见过钱。而是这个数字实在太他妈离谱了。
整个义宁府下辖七县,再算上府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,真要说有没有这些东西?
肯定有。问题是,有跟能不能拿出来完全是两回事。
那些粮食不是一堆石头,放在仓库里不用管。
它是田租,是种粮,是一家人的口粮,是商号压着准备冬天涨价卖出去的货,也是地主明年维持庄园运转的本钱。
银子更不用说。
几十万两听起来只是一个数字,真让地方上的大户一家一家往外掏,别说人家乐不乐意,光是把那么多现银凑出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侯世安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桌上的其他官员也一个都没敢吭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毕竟王爷开价容易。
真正回头要把这些东西从义宁府一层一层弄出来的人,是他。
终于,侯世安放下酒杯,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王爷。”
“下官虽然不知道下面各家究竟愿意捐出多少,可五十万两现银,再加五十万担粮草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组织语言了。
最后索性苦笑了一声。
“恕下官说句不敬的话。您便是把义宁府城里那些有名有姓的大户全部抄家,一时之间恐怕也凑不出这么多。”
宁亲王听完没有生气。
反而笑了。
“哦?侯大人的意思,是本王这个要求不合理?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
本王错了?”
侯世安心里面当场就骂了一句。
他哪里敢接这个话。
赶忙站起身拱手。
“王爷误会。下官绝无此意。”
“王爷肩负三州安危,又要收复北地,所思所虑自然不是下官这一府之地能够相比。”
“下官只是觉得……”
侯世安停了一下,斟酌着措辞。
“王爷自幼生于皇都。”
“洛阳乃天下之中,商贾云集,富户无数。随便一个大商号,手里过的钱粮都未必比地方上一家豪族少。”
“可义宁不一样。这里靠近北地,气候又不算安稳。这几年水旱、匪患、流民接连不断。”
“地方上那些大户,看着田多粮多,可大半家业都压在田里、庄子里。”
“让他们出一些,可以。真要按王爷这个数往下分……”
侯世安摇了摇头。
“下官若现在拍着胸脯答应下来,到时候又拿不出来,那才是真的欺瞒王爷。”
这句话说得倒是诚恳。至少表面上挑不出什么毛病。
宁亲王听完,看了侯世安片刻。
随后竟然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侯大人这话说得有理。”
侯世安微微一怔。
宁亲王却像真想明白了一样,叹了口气。
“看来是本王久居洛阳,对义宁这边的情况确实估得高了些。”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他重新坐下。
“那侯大人觉得,多少合适?”
这句话一出口,桌边几个人的神色立刻就变了。
来了。
到了这里,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在讲什么忠君报国了。
就是谈价。而且最麻烦的是,他们还不能不谈。
平日里去买东西,卖家开价五十两,你觉得贵了,大不了转身就走。
今天不买了。可现在能走吗?走不了。
宁亲王就坐在这里。前面那本田册、丁册还摆在桌上。
你总得给一个数。区别无非是这个数最后到底有多大。
而宁亲王一开始报出五十万两、五十万担,目的也很简单。
先把价顶到天上。至于最后落在哪里,再慢慢往下谈。
真正难受的是侯世安。因为宁亲王已经把锚钉在五十万上了。
现在他说得太低,显得自己毫无诚意。说得太高,回头真要自己往下收。
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他身上。侯世安沉默了许久。
脑子里面飞快算了一遍义宁府的大概家底。
府城能出多少。天南县能出多少。云阳、白下这几个地方又能出多少。
那些大户嘴上哭穷,实际上多少还是有些东西。
再往商号、粮行、庄园上压一点。
能不能凑?
最后,他咬了咬牙。
“十万两银。”
“十万担粮。”
“王爷。”
侯世安抬起头。
“这是下官能替义宁府上下应下的极限。”
“再多……”
“下官真的不敢保证。”
宁亲王没有说话。
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。脸上依旧带着笑。
可这一次,整个席面连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都没有了。
几名官员大气都不敢喘。侯世安表面镇定,后背其实已经微微见汗。
十万两。
十万担。
已经绝对谈不上少了。
可到底够不够喂饱这位王爷,他心里面一点底都没有。
良久。
宁亲王终于动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侯世安身边。
侯世安下意识也跟着起身。
宁亲王却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十万两银。十五万担粮。”
“再低,便有些不合适了。”
侯世安心中猛地一动。
十五万担。比自己开的价多了五万担。
疼不疼?
当然疼。
可比起刚才那五十万两、五十万担,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。
最重要的是,宁亲王既然肯把话落到这里,那就说明这场谈判到头了。
再往下压,未必是省钱。可能就是不给脸了。
侯世安几乎没有再犹豫,当即拱手。
“多谢王爷体谅。下官铭感五内。”
宁亲王哈哈一笑。
“这倒不必。”
“你替本王办事,本王自然也不能让你难做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两步。
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侯世安心里刚刚放下去的那块石头,瞬间又提了起来。
“王爷请讲。今日那些护粮团,本王看了。”
“七县加起来不过七百余人。”
“太少。”
侯世安脸上的笑容当场就有点僵。
宁亲王却没有理会。
“明年一旦北边动兵,粮草辎重,资源要跟上。”
说到这里,他转头看向侯世安。
“五千。义宁府至少给本王备出五千可用之人。而且皆要登记在册,明年秋收之后启程北上。”
侯世安听完,只剩苦笑。刚刚十五万担粮已经够他头疼了。
现在又来了五千人。可这一次他没再跟宁亲王争。
因为他也明白。这五千并不是让他现在就拉到府城养起来。
不过是提前把人定下来。真等明年用兵再征调。这就还有腾挪的余地。关键人也不算太多,也能接受。
“下官……”
侯世安停了停。
最后还是拱手。
“尽力而为。”
宁亲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。
“侯大人办事,本王还是放心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。
今日这场宴席才算真正到了尾声。
后面又说了些什么,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了。
几个官员陪着饮了两杯。
侯世安又说了几句什么义宁上下必定竭力、预祝王师早日收复北地之类的话。
宁亲王听得高兴。
席散之后,当日甚至没有在义宁府多留。
第二天一早,车驾便出了城。
来得快。走得更快。
毕竟三州这么大。
义宁府只是其中一站。
后面还有一府又一府等着他去。
说难听一点。就是去化缘。
只不过普通人化缘拿个破碗。宁亲王手里的碗比较大。
身后还站着朝廷。
你不给都不太合适。
可财富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凭空冒出来。
宁亲王拿到了十万两银、十五万担粮的承诺。
侯世安总不能自己回家挖个坑,把这些东西从地下刨出来。
那最后谁买单?
答案很快就出来了。
几日之后。
云阳县衙。
赵文成刚刚拆开义宁府送来的公文,只看了不到半页,脸色便开始往下沉。
又往后看了几行。
下一刻。
“啪!”
一巴掌直接拍在桌上。
“什么?!”
旁边几个书吏全被吓了一跳。
赵文成抓着那份公文,直接破口大骂。
“一万两银子?再加一万五千担粮?!”
“他妈的。府城这帮人疯了吧?!”
【这章 2700 字啊,然后正好就等于一万字,写完了。最近在调整大纲,那就明天保底九更好了。本来想加两根的,就明天写吧,保底九章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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