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地意向登记表一摆到讲桌上,教室里的风向又变了。
有人看着旧糖厂南屋后头那三个字。
姜青禾。
拟用。
再想到门口那张拖欠十五元的新纸,难免犯嘀咕。
“会不会真是先占了屋,又不想认账?”
话声音不大,却正好让人听见。
周围立刻安静。
这句话扎得巧。
不骂人,却把她前两天立的明账规矩全往虚处推。
教室里有几个学员手里也有预留灶口小条,昨天还打算回家凑钱。如今看见姜青禾的名字被填到场地表上,脸上都有些动摇。
如果连姜青禾这样讲规矩的人都暗地占格子,那他们这些小摊小贩又该信谁?
姜青禾很清楚,这一场不能只给自己洗清。
她要把学习点这条钱口也封住。
姜青禾没有找说话的人。
她把三张纸摆到讲桌上。
拖欠十五元新纸。
旧糖厂南屋拟用补字。
锅灶预估单抄页。
“公开核。”
魏老师看她一眼,点头。
“可以。学习点不怕核,只怕私下乱传。”
方干事把门关上半扇,留出一条通风缝。
“今日只核登记表和锅灶钱,不吵别的。”
魏老师又补了一句。
“谁有预留灶口、预付锅灶、代收定钱的小条,都先别交钱。看完这一桌再说。”
学员们互相看了看。
吴嫂第一个把自己的小条放到桌角。
有人跟着掏出纸,有人没掏,却把手按在衣兜上。
钱广源进门时,看见桌角那几张小条,脚步停了一瞬。
钱广源很快也来了。
他似专门等着此时此刻,进门先叹气。
“姜同志,我早说了,做事别太硬。旧糖厂南屋你若真不想用,一开始就不该让人帮你问锅灶。现在县城里都说你占着灶口不交钱,何必呢?”
教室里有人看向姜青禾。
姜青禾把笔放到桌上。
“你说我占着灶口,那就按三问答。”
钱广源皱眉。
姜青禾竖起第一根手指。
“谁收十五元?”
第二根。
“谁见我签名?”
第三根。
“谁把旧糖厂南屋交给我使用?”
她没有提高声音。
可三问落下,教室里比刚才更静。
魏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三行。
收款人。
本人签字。
场地交付。
“按这三行答。”
钱广源脸上的笑不太稳。
“姜同志,县城办事,有时候先占个格子,后头再补手续。”
“那是谁占?”
“我替你问。”
“问不等于签。问不等于欠。问不等于用。”
方干事把这三句写下来。
魏老师抬手敲了敲黑板。
“学员都看清楚。问价可以,问屋可以,问灶也可以。可问完以后,不能把别人的名字填成欠账,也不能把别人的名字填成拟用。”
她转头看钱广源。
“你说县城办事先占格子,那也得本人同意。学习点不认中间人口头占格。”
这句话等于把钱广源最爱走的缝堵上了。
钱广源脸色沉了。
“你这样说,我一片好心全成了错?”
姜青禾看着他。
“好心能写清。你写清谁让你替我占格子。”
钱广源不答。
贺营业员把胡师傅昨晚写的说明拿出来。
“西街修灶铺胡师傅说明,未见姜青禾本人签字,未收姜青禾定钱。”
胡师傅也被方干事请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灰袖套上还沾着煤灰。
“我只认这个。钱没进我手,姜同志没到我铺里签字。”
有人问:“那十五元咋来的?”
胡师傅脸色难看。
“预估。旧锅灶、炉圈、烟囱,粗算十五。预估不是欠条。”
魏老师立刻在黑板上写。
预估不等于欠账。
钱广源想插话。
姜青禾先看向方干事。
“场地谁管?”
方干事已经派人去请旧糖厂管理人。
来的是个姓高的老管理员,头发花白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
他进门时还有点懵。
“南屋?那屋还没租出去。昨天你们查水沟后,我还说暂时不能用,得先通沟、修窗纱、清煤灰。”
姜青禾问:“我签过租屋字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把南屋交给我用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张场地意向表上的姜青禾拟用,是你写的吗?”
高管理员凑近看,立刻摇头。
“不是。我的字没这么细。”
方干事补写。
高管理员到场说明,旧糖厂南屋未租出,未交付姜青禾,拟用补字非其所写。
教室里的嘀咕声彻底低下去。
三问里,收款人没有。
本人签字没有。
场地交付也没有。
所谓拖欠十五元,只剩一张贴纸。
姜青禾把这张贴纸举起来。
“今天若不核,这张纸明天就能传到鹰嘴坡,说我欠钱不还。后天就能贴到供销社,说一号样负责人赖账。再过几天,它还能变成我占用县里学习名额不交款。”
她把纸放回桌上。
“所以我不跟写纸的人吵。我只问三行。”
吴嫂站在后排,忍不住说:“那我那张小条也得三行?”
“对。谁收款,谁见你签字,谁交锅灶。三行齐了再谈钱。”
吴嫂立刻把小条往桌角推远了点。
“那我先不交。”
这时,外头跑进来一个孩子。
“周姨让我送信。”
姜青禾接过。
纸上是周小兰的字。
院门钱盒复核。
饭桌零钱、左三售货款、院内预支条均在。
无锅灶定钱。
昨夜假收条已封,孙秀梅守院门,未再收任何外来纸钱。
姜青禾把信递给魏老师。
魏老师念完,黑板又多一行。
院门未收。
有人看钱广源的眼神变了。
钱广源脸色铁青。
“姜同志,我不过替你问路,你倒把人全叫来审。”
“我审的是纸。”
姜青禾把三张纸一张张收回。
“你若只是问路,就写只问路,不占格、不收钱、不冒填。”
钱广源不写。
他站在那里,似被三行黑板字压住了脚。
魏老师开口。
“学习点记录:姜青禾未提交旧糖厂南屋为拟用场地;旧糖厂南屋拟用补字来源待核;十五元预估无本人签字、无收款、无交付,不作欠账依据。”
方干事照写。
贺营业员松了一口气。
教室里有人小声说:“原来真没欠。”
卖米糕的吴嫂赶紧摸出昨天的小条。
“那我这张预留灶口也不交了。等收款人写清再说。”
这话一出,好几个学员跟着把兜里的小条拿出来。
钱广源的脸色更难看。
姜青禾看在眼里,没乘胜追骂。
她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在三问下面又写一行。
能公开整改。
明账租赁。
检查合格。
“我以后选作坊场地,只按这三条。旧糖厂南屋便宜,可它现在不合格,名字还被人冒填。我不用。”
这话说得明明白白。
不是嘴上推,暗里占。
当着学习点、供销社、场地管理人,旧糖厂南屋从她名下摘出去。
高管理员听完,迟疑了一下。
“姜同志,南屋旁边还有个北库小院。手续比南屋清楚,院墙、排水都好些。只是租金高,灶口要自己改。”
钱广源猛地看向高管理员。
“高叔,那院不是早有人问了吗?”
高管理员皱眉。
“问归问,没人交表。再说,谁租都得明账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几句。
“北库小院以前放干货,屋顶不漏,后头有井,离煤灰堆远。缺点也明摆着,租金一个月两块八,比南屋贵一块多;灶口要改,烟囱也要自己接。你要看,我带钥匙。你要租,也得先交书面申请。”
两块八一出,教室里有人吸了口气。
这年头一块多都能买不少米面。
可贵有贵的清楚。
便宜若藏着油纸、水沟、缺页、冒名和假欠账,最后要赔的就不止一块钱。
姜青禾看着他。
“能公开看吗?”
高管理员点头。
“能。就是不便宜。”
姜青禾把北库小院四个字写在新纸上。
贵,至少写在明处。
坑,才藏在便宜里。
明处的贵可以算,暗处的坑会吞人。
她宁愿把算盘拨响,也不碰糊账。
这话不用说出口,众人也看懂了。
她把纸递给方干事。
“下一处,看北库小院。”
钱广源的脸,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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