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管理员带路时,钱广源也跟了上来。
他说是顺路。
姜青禾没拦。
顺路的人若真清白,看一处明账场地也不亏。
北库小院在旧糖厂北侧,离南屋隔着一排废仓。
院门是木板门,门闩旧,却没烂。高管理员开锁时,铁锁响得干脆,没有南屋后门那股油腻劲。
门一推开,院里先露出一小片晒地。
青石板铺得不齐,胜在干。
后墙下有一口井,井台用水泥抹过,边角有裂纹。正屋不大,屋顶瓦片齐,墙根没有发潮黑线。
跟旧糖厂南屋一比,北库小院确实干净。
可姜青禾没先进屋。
她绕过正屋,先蹲到院角看排水沟。
钱广源笑了一声。
“姜同志,屋子还没看,先看水沟?”
姜青禾拿树枝拨开沟口的枯叶。
“做吃食,先看脏水往哪走。”
魏老师站在旁边,点头。
“这话对。水走不出去,洗得再勤也容易招蝇。”
方干事立刻把场地预查表翻到新页。
北库小院。
先查排水。
排水沟比南屋宽些,沟底有旧泥,但没有黑臭水。沟口通向厂外明渠,中间盖着两块旧铁篦子。
高管理员说:“以前北库放干货,不做湿活,水少。真要做吃食,沟得刷,篦子也得换。”
姜青禾问:“能不能加盖?”
“能,自己买木板或铁片。厂里不出。”
方干事写:排水可通,需清刷加盖。
魏老师又看井。
“井口必须加盖,提水桶不能直接落地。洗手盆要固定在进门处,不能和洗菜盆混用。”
姜青禾拿粉笔在墙边做记号。
洗手盆。
洗菜盆。
留样架。
防蝇纱。
她每画一个位置,方干事就记一个。
贺营业员站在门口看屋内。
“窗子比南屋好,能装纱。就是灶口没有,要另砌。”
高管理员接话。
“北库本来不烧锅,只能自己改灶口,烟囱往后墙走。改好了,厂里看过安全才给盖租赁章。”
钱广源终于找到话口。
“姜同志,听见没有?租金两块八,灶口另改,烟囱另接,井盖、纱窗、排水全要钱。南屋虽旧,租金便宜,灶口现成。”
他看向围观的几个学员。
“做小买卖,账得算。左三卖再好,也经不起这么填。”
这话挑得准。
贵,比脏更能吓人。
姜青禾没有否认。
她从布包里拿出纸,在院墙上垫着写了两栏。
贵账。
坑账。
贵账下面写:租金两块八,井盖,纱窗,排水盖,灶口烟囱。
坑账下面写:私收钱,冒签名,场地不合格,水沟油纸,欠账谣言。
她把纸举起来。
“贵账能算,坑账会拖人。”
吴嫂小声说:“贵账至少知道花在哪。”
姜青禾点头。
“对。今天看北库,不等于租。租,也要公开算。谁收租,写谁名;谁改灶,写谁工;哪笔钱从哪来,写哪本账。算不动,就不租。”
她又进正屋看墙。
正屋原来放干货,靠北墙还有两排旧木架。木架空了,架脚下有鼠咬痕,墙角落着干草屑。
魏老师一看就皱眉。
“木架要拆,墙角要刷石灰,地面要冲洗晾干。做吃食不能有鼠洞。”
姜青禾蹲下看墙根。
墙根有一个小洞,不大,能塞进两根手指。
她没用手碰,只让方干事画圈。
“鼠洞待堵。旧木架待拆。石灰刷墙。”
高管理员立刻说:“拆木架可以,别劈了拿走。旧木料归厂里。”
“写。”
姜青禾抬头。
“租屋不等于拿旧料。要用旧料,也要估价入账。”
高管理员愣了一下,随后点头。
“你这话好。以前有人租屋,先把里头木板拆了,说修灶用,后来扯不清。”
钱广源在门口咳了一声。
“姜同志,什么都写,改一间屋得写成半本账。”
“半本账比半页欠账强。”
贺营业员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钱广源的脸又紧了。
姜青禾没停。
她走到后墙,看烟囱位置。
后墙外是一条窄泥路,离干货院墙有两步远,没有南屋那种直通胡记车棚的暗巷。可窄路尽头连着旧厂北门,若夜里有人来,也不是完全没路。
她把这一条也写下。
后墙窄路,需上门闩,夜里不走。
魏老师看向她。
“你这是按安全也查?”
“场地干净,人进出不干净,也会出事。”
方干事又写。
钱广源冷笑。
“那你还看?”
“看场地不等于占场地。”
方干事听得耳熟,直接写下来。
看场地不等于拟用,不交钱不占格。
魏老师看了钱广源一眼。
“学习点以后也按这句来。”
钱广源脸色僵住。
高管理员把钥匙收回腰间。
“北库小院若租,只走厂账户。月租两块八,租期先三个月。厂里开收据,不收个人押钱,也不让中间人代付。”
姜青禾追问:“申请表交给谁?”
“交厂办登记,再给学习点留抄页。”
“租金交给谁?”
“厂会计室。”
“能不能先看整改要求,不交定钱?”
高管理员点头。
“能。看场地不收钱。”
姜青禾把这三句写下来。
她又问:“若整改后不合格,租金退不退?”
高管理员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得厂办定。一般交了租就不退。”
“那我申请里要写先看整改条件,不写先租。”
高管理员点头。
“能写。厂里也怕租出去闹纠纷。”
“钥匙谁保管?”
“我保管。没交租前,只能我带着看。”
“那也写。没交租前,不借钥匙。”
方干事越写越觉得这页扎实。
有了钥匙保管,冒填“拟用”的路又窄了一截。
厂办登记。
厂会计室收租。
看场地不收钱。
没交租不借钥匙。
她把纸递给方干事。
“先封看场地记录。今天不交钱,不填拟用,只写已看。”
方干事点头。
“这样稳。”
魏老师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如果以后真申请北库,学习点只收场地整改页,不收租金。”
姜青禾说:“这句也写。”
钱广源笑得发干。
“姜同志,谁不知道你会写?可县城里干事,光会写不行。人情得走,门路得有。你把每个人都架到纸上,谁还愿意给你方便?”
姜青禾把笔收好。
“我要的不是方便。”
她看着北库小院的井、沟、墙和门闩。
“我要的是以后出了问题,能知道问题从哪来。”
吴嫂站在院门边,听得直点头。
“我算听明白了。方便是今天省一口气,明账是后头少背一口锅。”
魏老师看她。
“这话也对。”
方干事真把吴嫂这句写进边注。
学员们笑了一阵,北库小院里的紧绷气反倒散了。
钱广源想拿贵吓人,姜青禾却把贵拆成一项项能看的活。
井盖多少钱。
纱窗多少钱。
灶口谁改。
烟囱往哪走。
每一项都麻烦,可每一项都有落脚点。
不似南屋,便宜两个字后头,跟着一串看不见的手。
北库小院看完,天色已偏。
高管理员锁门时,钱广源忽然说:“姜同志,贵院子租下来,家属院那边能答应?左三的钱是大家辛苦挣的,可别最后全砸在你一个人的作坊上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,似提醒。
可贺营业员皱了眉。
魏老师也停下脚。
姜青禾看向钱广源。
“左三的钱不进租院。”
“你说了算?”
“账说了算。”
姜青禾把看场地记录收进布包。
“我回院公开算给大家听。”
钱广源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可等姜青禾回到学习点,鹰嘴坡送信的小孩已经等在门口。
“姜姨,周姨让我送来的。”
姜青禾展开纸。
周小兰写得很急。
院门有人传话。
说你嫌南屋便宜,准备拿左三公账租贵院。
孙秀梅已让人停嘴。
钱盒未动。
姜青禾把纸看完,抬眼看向北库小院的方向。
钱广源刚才那句,不是提醒。
是已经有人先把话送回了鹰嘴坡。
她把纸折好。
“回院。”
贺营业员问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姜青禾提起布包。
“贵账要趁热算,冷了就成脏话了。”
她走得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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