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青禾拖欠锅灶预付十五元”那张纸一贴出来,学习点门口立刻挤满了人。
十五元。
这数不小。
够买一口好锅,也够给小作坊第一步泼一盆脏水。
有人低声问:“真欠了?”
有人接话:“昨天还说没收钱,今天又说拖欠,这到底咋回事?”
贺营业员气得要上前解释。
姜青禾拦住她。
“先别吵。”
她把新纸揭下来,放到白纸上。
纸背有浆糊,糊得很急,边上还粘着公告栏上的木屑。
方干事拿笔站到旁边。
“写什么?”
“写贴纸位置、发现时间、纸背有浆糊、边缘粘木屑。”
魏老师走出来,脸色很沉。
“所有学员先回教室,别堵门。”
有人想看热闹。
魏老师把黑板擦往桌上一放。
“想学做吃食,就先学规矩。围着一张纸吵,能把锅洗干净?”
这话一出,人群才慢慢往里退。
卖米糕的吴嫂站在门槛边,手里还捏着昨日那张预留灶口小条。
她本来想问,见姜青禾没有急着替自己喊冤,反倒先看纸背,也跟着把嘴闭上。
县城小买卖人最懂一件事。
说出去的话会散,纸上的脏字会留。
若不先把纸查清,明天“拖欠十五元”就能变成“拖欠一批锅灶”,后天还能变成“欠了县里公款”。
姜青禾正是要把它钉死在第一张纸上。
姜青禾没有跟进去。
她把假预付收条、胡师傅未收钱说明、新纸三样排开。
第一张写她已定旧糖厂南屋锅灶。
第二张写胡师傅未见本人签字、未收定钱。
第三张改成她拖欠十五元。
“同一件事,变了三种说法。”
方干事明白了。
“先造已定,再造欠钱。”
“对。既然他们改口,我们就不跟着改口。查纸。”
林秀荷站在教室门边,手里捏着一只豆腐干篮子。
她低声说:“我早到时,看见钱广源在公告栏附近站过。”
姜青禾看向她。
“看见脸了吗?”
“没看清,只看见背影和灰袖。也可能是别人。”
“那就写背影,灰袖,不能认人。”
林秀荷点头。
她没有被推到众人前头,话反而说得更稳。
姜青禾把林秀荷的话单独放在待核页最下方。
她不把这句话和茶棚证据放在同一行。
看见背影就是背影。
茶棚灰袖就是茶棚灰袖。
两处可以互相提醒,不能硬拧成同一个人。
方干事看她这样分,忍不住说:“姜同志,你这页分得细。”
“分细了,别人不好拆。分乱了,才容易被人说成乱咬。”
方干事把这句写在待核栏。
钱广源昨晚在修灶铺。
今早公告栏前又有灰袖背影。
两处都不能当定论,却足够把“巧合”两个字压得变薄。
姜青禾带着几张封纸,再去西街修灶铺。
胡师傅一看他们又来,脸就拉长了。
“我昨天已经写了没收钱。”
“今天不问收钱。”
姜青禾把新纸放到柜台上。
“问缺页。”
胡师傅嘴唇抿紧。
小徒弟正搬炉圈,手里的铁圈哐当一声落地。
方干事说:“只看缺页撕口,不翻你其他账。”
胡师傅这才从后墙木架上取下红皮账本。
他抱得很紧。
姜青禾往后退半步。
“账本你拿着,方干事看缺口。”
胡师傅翻到中间。
左边少了一页。
撕口很新,毛边翘着,纸茬上沾着一点灰白浆糊。
方干事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缺页边有浆糊?”
胡师傅脸色发白。
“账本里哪来的浆糊。”
“撕下去后贴过纸,浆糊沾回来的。”姜青禾说。
贺营业员把学习点新纸拿出来,没让它挨到账本。
两张纸只隔着一掌远。
新纸背后的白浆糊发厚,缺页毛边上的白浆糊发干,颜色却相近。
方干事不敢直接写同一处浆糊。
姜青禾也不让他写。
“写颜色相近,待核。不能写同源。”
胡师傅听见待核两个字,紧绷的肩膀落了一点。
这两个字救的不只是林秀荷,也救胡师傅。
怕事的人愿意说话,多半并非因为胆子突然大了,是因为有人给他留了站得住的台阶。
小徒弟急了。
“我就说不是我弄的。昨晚收摊前还在,今天早上一翻就少了。”
胡师傅瞪他。
小徒弟缩了一下,又梗着脖子。
“师父骂我没看本,我才记得清。”
姜青禾问:“昨晚谁最后碰过账本?”
小徒弟看胡师傅。
胡师傅闭了闭眼。
“让他说。”
“钱先生来过。”小徒弟说,“他在门口灯下翻,说核一眼旧糖厂南屋那格。那页上写着旧糖厂南屋,姜,十五。后头还有啥,我没看全。”
姜青禾问:“他说过什么?”
小徒弟声音低了些。
“他说,先贴出去,她就该补钱。”
这句话落下,铺门口安静了。
胡师傅急忙说:“我没让他贴,也没让他撕。昨晚我在后头敲锅沿。”
姜青禾点头。
“写。”
方干事立刻记下。
小徒弟口述,钱广源昨晚翻红皮账本旧糖厂南屋页,疑有旧糖厂南屋、姜、十五字样,曾说先贴出去她就该补钱。胡师傅称未让其撕页、贴纸。
贺营业员把新纸和账本缺口隔开封存记录。
钱广源偏在这时候从街口过来。
他似只是路过,脚步却停在铺门前。
“姜同志,又来了?查完欠条,又查账本。小作坊还没开,县城人先被你查怕了。”
姜青禾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翻过红皮账本?”
钱广源笑。
“胡师傅开门做生意,账本摆在铺里,问一眼价也不稀奇。”
“你撕过缺页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贴过学习点门口的新纸?”
“更没有。”
他答得快,似早备好了。
姜青禾不急。
“那就写三问。”
方干事抬头。
“哪三问?”
姜青禾一字一句说。
“谁收十五元。”
“谁见我本人签字。”
“谁见锅灶交付。”
她看向钱广源。
“你能答哪一问?”
钱广源脸上的笑淡了。
围观人里有人低声念了一遍。
谁收钱。
谁签字。
谁交锅灶。
三问一出来,拖欠十五元那张纸就站不稳了。
没人收钱,没人签字,锅灶也没交,欠从哪里来?
钱广源说:“姜同志,你嘴上厉害,可作坊没有锅灶,照样办不起来。”
“那就找能写清来源的锅灶。”
姜青禾把新纸封进袋。
“不靠欠账纸办作坊。”
吴嫂也跟到了铺门口。
她把自己那张预留灶口小条攥得皱巴巴的,忽然说:“我也不交了。我的米糕锅小,坏了还能修,名声坏了可补不上。”
旁边几个学员跟着点头。
钱广源原本想拿“县城规矩”压姜青禾,没想到姜青禾把规矩一拆,连旁人也开始往后退。
这比当众骂他更狠。
他能接一个姜青禾的锅灶钱,接不了所有学员的疑心。
钱广源眼底沉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不慢,却没有往远处去,而是绕向学习点后巷。
方干事看了一眼,正要叫人跟。
姜青禾拦住。
“不追人。回学习点看有没有新纸。”
几人回到学习点时,魏老师已经把课堂稳住。
可方干事的桌上,多了一张场地意向登记表。
表格原本是空的。
旧糖厂南屋那一栏后头,却多了三个字。
姜青禾。
再往后,还有小字。
拟用。
表角还压着半个指印,不红,似沾过浆糊又蹭了灰。
方干事翻出上午原表。
上午那一栏空着。
也就是说,补字发生在他们去修灶铺之后。
魏老师看着表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“学习点的表也敢动。”
姜青禾反而更稳。
纸贴门口,是想让她急着辩。
名字填表,是想让她被场地套住。
对方每往前伸一寸,留下的纸痕就多一寸。
这回,纸痕已经伸进学习点的登记桌。
桌面也该洗干净。
现在就洗。
方干事脸色变了。
“这字不是我写的。”
姜青禾看着那一行补字。
“十五元还没站住,又来占场地了。”
她把封袋放到登记表旁。
“这回查谁把我的名字写上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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