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姜青禾先到县里学习点。
她带了三样东西。
院门未收钱记录。
门缝下塞进来的预付收条抄页。
茶棚账牌记录。
周小兰没有跟来。
姜青禾让她继续守鹰嘴坡院门。
能守住钱口的人,比多跟一趟县城更要紧。
贺营业员在学习点门口等她,方干事也到了,手里抱着场地预查表。
魏老师正在擦黑板。
黑板上还留着昨日的字。
洗手盆。
刀板分开。
防蝇纱。
留样罐。
姜青禾把封袋放到讲桌上。
“魏老师,我先问一件事。学习点收不收锅灶定钱?”
教室里已经来了十来个学员。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停了。
魏老师转过身。
“不收。”
“替学员定锅灶吗?”
“不替。”
“替场地背书吗?”
“更不替。”
魏老师把粉笔放下,声音提了一点。
“我再说一遍,学习点只讲卫生要求和登记流程。谁要租屋、买锅灶、找合伙人,都要自己负责,明账明票明收款。任何人打着学习点名义收钱,都不算学习点行为。”
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。
有人昨天也听钱广源提过锅灶门路,本来还动了跟着交点定钱的念头。现在听魏老师把话写死,脸色全变了。
卖米糕的吴嫂问:“那别人说先占灶口,晚了就没好铁锅,这话也不算?”
魏老师拿粉笔敲黑板。
“谁卖锅,谁写收款。谁买锅,谁本人签字。中间人说得再急,也不能替你们交钱。”
这句话落下,林秀荷从后排抬头看了姜青禾一眼。
姜青禾没有回头。
她给林秀荷留的边界,还在。
能在教室里把规则说公开,比把林秀荷推出去作证更稳。
方干事立刻写。
学习点不收锅灶定钱,不代定设备,不替场地背书。
姜青禾把院门记录打开。
“昨日下午,有人到鹰嘴坡院门,以县里统一安排为名,让周小兰代收锅灶定钱。她未收。夜里又有人塞预付收条抄页,写我已定旧糖厂南屋锅灶一套。”
魏老师脸色沉下来。
“这是把学习名额当钱口了。”
方干事看那张抄页。
“先登记为私收风险。找收款人,不追传话人。”
姜青禾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
贺营业员低声说:“西街修灶铺,茶棚伙计说灰袖人似常摸灶火的人。院门小孩也看见那人往西街拐。”
魏老师把黑板擦干净,重新写下四个字。
不许私收。
“你们去核。我这里把说明贴出去。”
她又补了一张纸。
食品小作坊学习点不代任何人收锅灶款。
贴纸一上墙,几个学员立刻挤上去看。
吴嫂当场把自己兜里一张“预留灶口”的小条拿出来。
“姜同志,你看这张是不是也得核?”
姜青禾只扫一眼。
“你先别交钱,按魏老师说的找收款人。今天先核我的,别把线混了。”
吴嫂连忙点头,把小条折好收回去。
一张纸贴出去,拦下的可能不只姜青禾一家。
西街修灶铺在县城老菜市后头。
铺门口挂着铁皮烟囱、旧炉圈和几口修补过的铁锅,地上全是煤渣灰。
铺主姓胡,大家叫他胡师傅。
他穿灰袖套,手背上有一块旧烫疤。
姜青禾没有提茶棚。
她把预付收条抄页摆在柜台上。
“胡师傅,认不认这个抬头?”
胡师傅看了一眼,手立刻往袖口里缩。
“抬头多了,我哪认得。”
姜青禾又把院门记录摆上去。
“红皮账本,边角包黑胶布。你铺里有吗?”
胡师傅脸色更紧。
铺里小徒弟下意识往后墙看。
后墙木架上,果然放着一本红皮账本。
边角包着黑胶布。
贺营业员看见了。
方干事也看见了。
姜青禾没有伸手拿。
“胡师傅,我不抢你的本,只问这张抄页从哪来。”
铺门口有个买炉圈的老汉想伸头看。
姜青禾抬手拦了拦。
“账本是铺里的,没见证不能乱翻。今天只核和我有关的抬头。”
胡师傅脸上的防备少了半分。
做小买卖的人最怕别人趁乱翻账。姜青禾不碰账本,他才有可能开口。
胡师傅沉着脸。
“有人拿格式纸来,让我估个锅灶价。我开铺做生意,估价犯法?”
“估价不犯法。收我定钱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见过我本人签字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谁拿来的格式纸?”
胡师傅嘴角抽了抽。
铺门外已经有人围过来。
旧锅灶铺平日就热闹,今天听见姜青禾三个字,路过的人都站住。
胡师傅不愿说。
姜青禾把魏老师说明放到柜台上。
“学习点不收锅灶钱,不代定设备。院门未收钱。旧糖厂南屋暂不合格。你若只估价,写清就能摘出去。你若不写,外头就只剩一张抬头,说我已定你家锅灶。”
胡师傅急了。
“我没收你的钱!”
“那就写。”
钱广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姜同志,你查完茶棚,又查修灶铺。县城做生意的人,都要被你吓跑了。”
他站在人群外,脸上带笑,眼底没有半点笑意。
姜青禾转身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她把四样纸一字排开。
魏老师说明。
院门未收钱记录。
旧糖厂南屋暂不合格表。
预付收条抄页。
“钱广源,你昨天说能垫锅灶。今天有人拿锅灶抄页写我已定。你写不写这张抄页和你无关?”
钱广源脸色不变。
“我只是替你牵线。姜同志,作坊没锅灶办不起来。你处处防人,只会把路走窄。”
“我防的是私收。”
姜青禾看向围观人。
“我想办作坊,所以更不能第一步就让别人替我收钱、替我签字、替我定场地。今天谁能写清来源,谁就是明路生意。谁让院门代收,谁就是往我账上塞脏钱。”
围观人里有人点头。
“这话对。定锅灶哪能不见本人?”
胡师傅撑不住了。
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张旧纸。
“我写。”
方干事把纸推给他。
胡师傅写得慢。
西街修灶铺胡某,只见钱广源带旧糖厂南屋锅灶预估单,未见姜青禾本人签字,未收姜青禾定钱。
方干事让他在后头再添一句。
若有“姜青禾已定”字样,非本人签字确认。
胡师傅手抖了一下,还是添上了。
这句话一添,预付收条抄页就塌了一半。
贺营业员把两张纸并排放,让围观人看。
一边写已定。
一边写未见本人签字、未收定钱。
谁在中间做手脚,不用吵,纸先咬住纸。
写到钱广源三个字时,铺门口安静得很。
钱广源的脸终于变了。
“胡师傅,饭可以乱吃,字不能乱写。”
胡师傅把笔拍在柜台上。
“我就写我见的。你说姜同志要来交定钱,我才照格式写了抬头。钱没进我手,我不替你背。”
姜青禾把说明另封。
“红皮账本能不能看?”
胡师傅立刻抱住账本。
“账本不能给。”
“不用给。只看有没有旧糖厂南屋、姜、十五这几个字。”
胡师傅脸色白了。
小徒弟脱口而出。
“那页昨晚被人撕走了。”
胡师傅猛地回头。
小徒弟吓得闭嘴。
方干事已经写下。
红皮账本疑缺页。
姜青禾问小徒弟:“什么时候发现缺的?”
小徒弟看胡师傅。
胡师傅咬牙。
“让他说。”
小徒弟这才开口。
“昨晚收摊前还在。今天早上一翻,左边少了一页,撕口毛着。师父骂我没看本,我才记住的。”
“谁最后碰过账本?”
“钱先生昨晚来过,说要核一眼旧糖厂南屋那格。师父在后头敲锅沿,我在门外搬炉圈。”
胡师傅脸色青了。
“我没让他撕。”
姜青禾说:“这句也写。”
胡师傅闭了闭眼。
“那页上是预估,不是欠账。写着旧糖厂南屋,姜,十五。钱广源说先占一格,明天人来再补签。我没想到会闹到院门。”
钱广源转身要走。
姜青禾没有拦。
她只说:“方干事,写钱广源在场,未说明红皮账本缺页去向。”
钱广源脚步一顿,还是走了。
午后回学习点,魏老师贴出的不许私收说明已经在门口。
可说明旁边,又多了一张新纸。
字又大又黑。
姜青禾拖欠锅灶预付十五元。
贺营业员气得脸都红了。
姜青禾看了半晌,把新纸揭下来。
“原来收不到钱,就改成欠钱。”
她把纸折好。
“那就查红皮本缺的那一页。”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