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青禾回到鹰嘴坡时,天刚擦黑。
她没有先回屋。
院门左侧摆着值守桌,桌上压着包装来源栏、左三售货页、饭桌值守表和一只空搪瓷缸。
周小兰坐在桌后,腰背挺得很直。
孙秀梅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脸色比锅底还沉。
姜青禾一看这架势,就知道人没追,钱没收,账也没乱。
她把县城带回来的封袋放到桌上。
“先说院门。”
周小兰立刻把本子推过来。
“午后两点多,那人来的。他说你在县里忙,县里统一安排锅灶,先收定钱。我问收多少,他说先交五块,后头再补。”
她说得慢,每一句都看着本子。
姜青禾没插话。
周小兰继续说:“他手里拿红皮账本,边角包黑胶布。账本上压着一张白纸,我只看见锅灶两个字。他让我写代收,我没写。”
孙秀梅冷哼。
“她要写,我也不让写。姜青禾说过,负责人不在,不代签、不代收、不代定。那人一开口就是钱,我听着就脏。”
周小兰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孙嫂子喊张干事,那人就跑了。”
“往哪边?”
院门旁边的小孩举手。
“我看见他跑下坡,又往西街那边拐。似去修锅灶那条街。”
姜青禾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
她又问:“左三值守有没有断?”
周小兰马上翻到另一页。
“没有。上午十六包,午后四包,售罄。包装来源栏写了旧袋零只,新袋两只,都是供销社领来的。饭桌这边孙嫂子看锅,李翠看孩子,罗嫂子择菜。”
孙秀梅嘴硬。
“我看锅是怕糊,糊了浪费米。”
姜青禾笑了一下。
“米没糊,钱也没进院门,这便是好值守。”
周小兰把红皮账本的样子画在纸角。
方方一本,右上角包黑胶布,账本中间压白纸,拿本的人左手按着角,不让她看全。
她还写了对方的话。
县里统一安排。
先替姜青禾收着。
明日她到县里补签。
这三句话排在纸上,比吵一架更有力。
来人话。
拿物。
去向。
未收钱。
四栏一立,院门的乱话就有了骨头。
姜青禾又在底下加了一栏。
谁拒绝。
周小兰写自己的名字时,手停了一下。
“要写我?”
“要写。好事也要有名。”
周小兰低头写下周小兰三个字。
孙秀梅在旁边催。
“也写我。我喊的张干事。”
姜青禾把笔递给她。
孙秀梅接过去,写得又重又快。
孙秀梅,喊张干事,未让收钱。
写完,她还把纸吹了吹,似怕墨干得不够快。
罗嫂子端着一盆择好的菜过来,担忧地问:“青禾,会不会真有县里统一安排?咱们不交钱,名额丢了咋办?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。
县里食品小作坊几个字太新鲜,也太吓人。大家盼着姜青禾开起来,又怕一步慢就被人挤掉。
姜青禾把卫生学习通知摊开。
“你们看,这里写的是学习。魏老师课上说了,学习不等于许可。锅灶、场地、纱窗、留样罐,都要按检查要求来。谁说先交钱就能占名额,谁就在骗你们。”
孙秀梅立刻接话。
“听见没?白纸黑字上没写钱。”
姜青禾又拿出旧糖厂水沟记录的抄页。
“今天南屋水沟里捞出锅灶预付油纸。茶棚账牌上有钱广源和灰袖人。县城那边已经在造一个套,只等咱们院门接钱。”
她看向周小兰。
“你没接,就是守住了第一道门。”
周小兰眼圈红了一下,却没哭。
“我怕我说不清,所以只写看见的。”
“这就够。”
姜青禾把她的记录往院门板上一贴。
“从今天起,院门再加三条。第一,不明来路的钱一分不收。第二,负责人不在,任何场地、锅灶、合伙字都不代签。第三,凡说县里统一安排的,先拿正式通知和收款人姓名。”
李翠问:“要是真有正式通知呢?”
“写通知编号,找发通知的人,不找传话人。”
这句一出,院门前安静下来。
大家这才明白姜青禾为什么每次不追跑腿的。
跑腿人会换,传话会变,可收款人、通知号、账本页跑不了。
姜青禾索性让大家当场过一遍。
“若有人说县里收钱,问谁收、收多少、收款条在哪里。”
李翠学着问:“要是他说先别问,过时不候呢?”
“那就写过时不候四个字,让他按手印。”
罗嫂子也问:“要是他说认识你?”
“让他说我今天穿什么衣裳,上午吃没吃饭。”
孩子们笑起来。
孙秀梅拍桌子。
“笑啥?这招好。真认识的人,连姜青禾吃没吃饭都不知道,那认识个啥?”
姜青禾没反驳。
她今天从县里赶回,确实还没吃饭。
可院门先稳,饭才吃得下。
孙秀梅把空搪瓷缸往桌上一放。
“以后谁再让院门收钱,先投进这个缸里。”
姜青禾看她。
孙秀梅脸一僵。
“看啥?我说的是纸,不是钱。让他把话写纸上,钱不许进。”
院门前有人笑出声。
这一笑,下午压着众人的那点慌气散了。
周小兰拿新纸誊院门三不收。
她的字还不算漂亮,却稳稳当当,一笔一画压着桌板走。
姜青禾把县城茶棚封袋放到她旁边。
“这袋不归你管,你只记院门。县城线归县城,院门线归院门。”
周小兰点头。
“我懂。不能混。”
姜青禾又把钱盒拿出来,当着众人数了一遍。
饭桌零钱、左三售货款、院内预支条,各归各格。
钱盒里没有一分锅灶定钱。
她让周小兰把这句也写上。
孙秀梅小声嘀咕:“以前我看见钱盒就头疼,现在看见钱盒空出一格,倒踏实。”
姜青禾听见了。
“空格也是规矩。”
空着,别人就塞不进来。
这时,通讯员从路口跑来,递来一张折好的纸。
“陆连长外训路上托回来的。”
姜青禾接过。
纸上字不多。
夜里别追。
账等白日,人也等白日。
院门守好,饭按时吃。
底下还有一句。
我晚一日回。
姜青禾看着那几行字,鼻尖有点酸,又很快把纸折好。
陆砺川不在院门,却把最要紧的那根线替她压住了。
不夜追。
不冒险。
他懂她要查,也懂她会把自己往前放。
孙秀梅凑过来看。
“写啥了?是不是让你别瞎跑?”
姜青禾把纸夹进安全栏。
“他说饭按时吃。”
纸背还压着两行小字。
灶台边第二个抽屉有干姜片。
夜里若胃冷,泡一碗。
姜青禾指腹按着纸角,没让旁人看见这一行。
陆砺川话少,记事却细。
这点细,似给她忙了一天的手掌按了一下。
她把纸折好,连同那点暖意一起压进安全栏。
纸角压平。
李翠立刻笑。
“那还等啥,先吃饭。”
饭是给她留的。
粗瓷碗里压着半碗热饭,旁边有一勺酸笋炒蛋和两根青菜。
孙秀梅端过来,没好气地放在桌边。
“别谢我,是罗嫂子留的菜,李翠看的火,周小兰扣的碗。”
姜青禾端起碗。
米饭还热。
这热气从碗边往上冒,压住了县城带回来的油纸味、煤灰味和茶棚粗茶味。
她吃了两口,才觉得胸口那根绷了一天的线松了点。
外头有人想把脏钱塞进来。
院里有人给她留饭。
这账不用写在纸上,她也记得清。
饭桌刚摆开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似石子砸到木板。
孙秀梅第一个冲过去。
“谁?”
外头没人应。
姜青禾拦住要追出去的小孩。
“不追。”
她让孙秀梅点灯,周小兰拿竹夹。
门缝下压着一张纸,纸上沾了点泥。
周小兰用竹夹夹起来,放到白纸上。
那是一张预付收条抄页。
抬头写得清清楚楚。
姜青禾已定旧糖厂南屋锅灶一套。
收条下方空着签名,收款人处却盖了半个红印。
院门前刚散开的笑声,又全收住。
罗嫂子急道:“这不是胡说吗?你明明没定。”
姜青禾看着那张抄页。
“所以明天不找扔纸的人。”
她把抄页封进袋。
“找收款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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