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荷愿意带路,但不进茶棚。
她站在旧糖厂巷口,把话说得很低。
“姜同志,我男人还在县里搬货。那些人若认出我,回头找他麻烦,我家扛不住。”
她说完就低下头,似等着挨一句不中用。
姜青禾没有劝。
她把本子打开。
“林秀荷认县城茶棚外路,不作证。”
林秀荷愣了一下。
“这样也写?”
“写清边界,你才安全。”
林秀荷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怕。
姜青禾把本子递给她看。
那一行字很短,却把她从证人桌上摘了下来。
她只带路。
后面的账,姜青禾自己查。
方干事看了姜青禾一眼。
他在县里见过不少扯皮事,拉人作证时说得好听,真出了事,先被推出去的往往是最没靠山的人。
姜青禾这笔写得稳。
林秀荷在前头带路。
县城南街拐角有个茶棚,棚顶铺着油毡,四角压着砖。门口摆四张小桌,桌腿被泥水泡得发黑。
跑车的、搬货的、送袋的,常在这里喝一碗粗茶。
这种地方不讲究,可消息跑得快。
谁买了几壶茶,谁和谁同桌,伙计嘴上说不记,手上账牌却不会全忘。
林秀荷站在街对面,没再往前。
“就是那里。赶集前两日,我看见钱广源和一个灰袖男人同桌。那人袖口油灰重,我没看清脸。”
姜青禾问:“听见话了吗?”
“没听清。”
“那就写看见同桌,没听清内容。”
林秀荷点头。
她没有过街。
姜青禾也没有叫她。
贺营业员和方干事随姜青禾进茶棚。
茶棚伙计正往粗瓷碗里倒茶,见三个人进来,先把目光落在方干事的公文包上。
姜青禾没有亮身份。
她先说:“四碗茶。”
伙计把茶端上来。
茶水淡,碗沿缺了两处口,茶钱一分不少。
姜青禾按价付钱。
伙计收钱时,手慢了一下。
“你们查旧糖厂那屋?”
“查茶。”
姜青禾端起茶碗,没喝,只把碗口转到自己这边。
“赶集前两日,钱广源有没有来过?”
伙计立刻摆手。
“来喝茶的人多,我哪记得。”
“和灰袖男人同桌?”
伙计不说话了。
茶棚里其他两桌人也低下头,手里的碗却都停在半空。
姜青禾把茶推到伙计面前。
“你不愿说也行。茶水账牌能不能看?”
茶棚掌柜是个瘦老头,坐在灶后劈柴,听见账牌两个字,皱着脸走出来。
“茶水小买卖,看啥账牌?”
贺营业员把供销社见证登记放桌上。
“只核有没有记号,不拿走。”
老头还是不愿。
“我这茶棚靠熟客吃饭。今天让你们看,明天谁还敢坐?”
姜青禾说:“不写你家名,不写客人脸,只写牌上原有记号。你若不愿,我们照样喝完茶走。”
老头盯她半天。
“真不写我家名?”
“真不写。”
老头这才转身,从灶台旁搬出一块油黑木牌。
木牌边角磨得圆,上头用粉笔记每日壶数。赶集前两日那格,有两个记号。
钱二壶。
灰袖一壶。
姜青禾没有碰木牌。
“方干事,看清了吗?”
方干事点头。
“看清。”
贺营业员把记录本摊在桌上。
“茶棚账牌记,赶集前两日,钱二壶,灰袖一壶。掌柜不署名,待核。”
伙计忍了忍,还是低声说:“那天钱广源请的茶。”
老头瞪他。
伙计缩了缩脖子。
姜青禾立刻问:“愿意写?”
伙计摇头。
“不敢。”
“那就不写名。方干事写,伙计口述不署名,待核。”
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大概没想到,姜青禾问了,却没有把他的名字压在纸上。
掌柜把木牌往回收,动作却停了一下。
“那天灰袖子没坐多久。”
贺营业员的笔立刻落下,又没催。
掌柜低头看着木牌。
“他喝了一壶茶,没添水。袖口有油灰,手背上有烫疤,似常年摸灶火的人。钱广源喊他胡师傅,还是胡老板,我听不准。”
胡。
旧糖厂后门水沟里那半张油纸上,也有一个胡字。
方干事抬头。
“掌柜愿意署名吗?”
老头马上摆手。
“不署。我只说你们眼前这块牌,旁的话算我岁数大,耳背。”
姜青禾点头。
“那就写掌柜不署名,口述称灰袖人手背有烫疤,钱广源疑称胡某,待核。”
老头听她把疑字也写上,脸色才放松。
伙计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那人走的时候,把袖子往下扯了。似怕烫疤被人看见。”
姜青禾没有追问,只让贺营业员继续写待核。
有些话,给对方留退路,对方才会把下一句递出来。
茶棚里那两桌人也抬了头。
有人小声说:“这姑娘查账讲规矩。”
姜青禾听见了,没有接。
规矩不是说给旁人听的。
规矩立住,胆小的人才敢多说半句。
门外忽然有人鼓掌。
钱广源站在门槛边,脸上带笑,眼底却压着火。
“姜同志,好本事。看屋不成,背后查茶。”
林秀荷站在街对面,脸色发白。
姜青禾没有看她,免得钱广源顺着她的目光咬人。
她只看钱广源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她把四栏纸拿出来。
场地。
钱。
钥匙。
茶棚。
“任选一栏写清。”
钱广源笑意散了。
“我介绍场地,你查我似查贼。”
“你递钱、塞名单、拿钥匙、约灰袖男人喝茶。哪一样都能写清。”
茶棚里的人全看过来。
钱广源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姜同志,做小买卖最忌得罪人。你今天查茶棚,明天没人敢给你租屋。”
姜青禾把四栏纸往前推。
“敢写来源的屋,我才租。”
钱广源咬了咬牙。
“你不接钱,自有人接。”
“谁接?”
钱广源没答。
他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。
“姜青禾,雾河不是只靠你一个人吃饭。”
“雾河也不是只靠你一个人递钱。”
方干事的笔落下去。
钱广源到场,拒写四栏,称不接钱自有人接。
林秀荷这才从街对面走近两步,没有进茶棚,只站在棚檐影子外。
“姜同志,我再说一句,也不作证。”
姜青禾把本子翻到她那一页。
“只作补充路认。”
林秀荷咽了咽喉咙。
“那天灰袖男人手里也有红皮账本。我记得,是因为他把账本压在茶碗边,差点被茶水浸到。他还骂伙计手脚不稳。”
红皮账本。
鹰嘴坡院门那人,也拿着红皮账本。
贺营业员手里的笔顿住。
姜青禾说:“写林秀荷补充看见红皮账本,不确认同一本。”
林秀荷立刻点头。
“对,不确认同一本。”
她说完又退回街对面。
钱广源没有回头,可他的脚步乱了一下。
这行字写完,茶棚老头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这些做小食的,也不容易。”
姜青禾把四碗茶钱的零钱又点了一遍。
“所以更得把茶钱也写明。”
回供销社时,鹰嘴坡第二封口信到了。
这次是孙秀梅口述,周小兰写。
有人到院门问周小兰,姜青禾不在,能不能先代收锅灶定钱。
来人没报姓名,手里拿着红皮账本,说是县里统一安排。
孙秀梅听见锅灶定钱四个字,当场喊张干事,又让人去叫左三。
那人听见张干事的名,拔腿就跑。
周小兰未收钱。
院门已记时。
纸背还有周小兰补的一行小字。
红皮账本边角包了黑胶布。
周小兰写得很慢,笔画却稳。她在院门管包装来源栏才一天,已经把姜青禾的规矩学了个七成:看见什么写什么,看不清不添词。
贺营业员看完那行字,把茶棚记录翻回去。
林秀荷说灰袖男人的红皮账本靠近茶碗。
鹰嘴坡院门来人也拿红皮账本。
同一本还不能定,可两处都冲着锅灶定钱来。
这就够姜青禾回去守门了。
姜青禾看完,把纸压在钱广源四栏下。
钱广源说自有人接。
人果然伸到鹰嘴坡去了。
贺营业员问:“回院?”
姜青禾点头。
“回。”
她看向县城南街。
“先把院门那只手捉住,再谈场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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