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季……季白?”
季建军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人拿铜锣在他耳边狠狠敲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话:“主任…我跟季白……我们……”
“你们什么?”
主任抬起眼皮看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老季,你三年前干了什么,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
季建军浑身一震。
他当然有数。
他太有数了。
三年前,他吞了大哥十几万存款,抢了爸妈的遗产,把十六岁的季白赶出家门。那天下着雨,季白拎着一个旧书包站在单元门口,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季建军到现在想起来,后脊梁都发凉。
季建军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发颤:“主任,您跟我说实话……是不是季白……是不是他要求您这么做的?”
主任愣了一下,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用一种“你在开什么玩笑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老季,你想什么呢?”
“我?”
主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又指了指窗外:“我?一个事业单位的小主任,我去跟季白说上话?老季,你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季建军嘴唇哆嗦:“那……”
主任摇了摇头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:“老季,你怎么还不明白?”
“这事,用得着季神亲自说吗?”
“季神什么身份?他一天到晚研究常温超导、光刻机、数学猜想,他哪有空管你一个事业单位科员的考核?”
“你想想,现在抚城多少人想跟季神攀关系?多少人想替季神出气?你跟季神那点事,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。”
“从参事院到省里,从市里到咱们单位,谁不知道季白有个二叔,当年把他赶出了家门?”
“你觉得,这些人会怎么做?”
季建军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。
他懂了。
彻底懂了。
季白根本不需要说话。
季白甚至不需要知道。
只要抚城的人知道“季建军得罪过季白”,自然有成千上万的人上赶着替他出气。
省里的人、市里的人、单位一把手、科室主任、刚入职的小刘、食堂打菜的大姐……
每一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向季白示好。
季建军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他扶着主任的办公桌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声音干得像砂纸:“主任……我……我知道错了,我三年前是鬼迷心窍,我对不起季白,我……”
主任摆了摆手,打断他:“老季,你跟我说这些没用。”
“我又不是季神,你跟我认错,我也没法替季神原谅你。”
“行了,走吧。”
季建军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
他扶着走廊墙壁,一步一步往那间厕所旁边的杂物间挪。
走廊里空调冷气开得足,可他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洇透了,冰凉凉地贴在身上,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又像被人从里到外扒了个精光。
季白。
他侄子。
那个他三年前亲手赶出家门、一分钱没给留的孤儿。
现在竟然成了抚城的太上皇!
季建军一屁股坐回那把嘎吱作响的破椅子上,盯着桌上那半人高的报销单据,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。
他手里攥着那摞报销单据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脑子里开始疯狂地倒带,一帧一帧地回放三年前那个下午。
那天,他和老婆王丽华闯进季白家,把法院判决书拍在桌上。
“季白,你爸疲劳驾驶害死了你爷爷奶奶,这笔账你得认!”
“要不是看你年纪小可怜,这套老破小你都别想留!拿着,滚吧!”
季建军当时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
他默认了。
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,大哥死了,爸妈死了,遗产就该归他。
季白一个毛头小子,要那么多钱干什么?
给他留套房子,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。
可现在……
季建军猛地抱住自己的头,指甲掐进头皮里。
后悔啊!
如果三年前,他稍微有点良心,把季白接回家,哪怕只是给他一口饭吃,供他读完高中……
现在季白成了抚城的太上皇,他季建军就是季白的亲二叔。
一句话,他就能从这个小科员变成单位二把手。
一句话,他老婆王丽华就能从商场售货员变成产业园区的高管。
一句话,他儿子季明就能进季白研究院,跟着季神搞科研,前途无量。
可他偏偏选了最绝的那条路。
现在怎么办?
难道辞职吗?
不说舍不舍得这个事业编制,辞职又能怎样?
他今年四十七了,除了写材料、整档案,什么都不会。
整个抚城,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吗?
其他单位,谁敢要他?
抚城哪个企业单位敢要一个“得罪过季神”的人?
季建军突然想起一个荒唐的念头,哪怕他现在去要饭,估计在抚城地界上,都要不来一分钱。
季建军不敢想下去了。
走廊尽头,厕所的臭味一阵阵飘进来。
或许再过几天,他可能连这间杂物间都保不住了。
一念之差。
万劫不复。
。。。
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。
季白二叔季建军这边过的不好,他老婆王丽华更差。
作为当初事件的始作俑者,跟季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二婶,如今处境,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,就是惨!
惨不忍睹!
说起来,王丽华以前在抚城商场也算个人物。
她在商场干了十几年,从普通售货员一路干到楼层主管,管着三十多号人,手底下的小姑娘小伙子见了她都喊“王姐”。
王丽华这个人,能说会道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
顾客来了她能哄得人家多买两件,领导来了她能拍得领导眉开眼笑。
逢年过节,她手底下的员工给她送这送那,她家的米面粮油从来不用自己买。
工资不算顶高,但加上奖金提成,一个月到手七八千,在抚城这种三线城市,算得上滋润。
关键是福利好,商场发购物卡、发年终奖、组织旅游,她每次都少不了。
那时候的王丽华,走路带风,下巴微扬,见谁都是笑眯眯的,但那笑里带着一股子“我过得比你好”的优越感。
就这么说吧,双职工家庭,在东北的含金量,无需多说!
然而,直到一个月前,一切都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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