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丽华原本管的是三楼的品牌服装区,早九晚六,周末轮休,轻松体面。
结果有一天,商场经理把她叫过去,笑眯眯地说:“王姐,一楼日化区缺人,你先去顶一阵子。”
王丽华当时就愣了:“一楼日化区?那不是刚来的小姑娘干的吗?”
经理还是笑眯眯的:“王姐,你是老同志了,要起带头作用嘛。”
王丽华心里咯噔一下,但没敢多问,去了。
一楼日化区,人来人往最杂,搬货、理货、推销,一天站下来腿都肿了。
以前她管人的,现在被人管,以前她坐办公室的,现在站柜台。
这还只是开始。
以前跟她关系好的那几个姐妹,突然都不理她了。
中午吃饭,她端着餐盘往那一坐,原本有说有笑的几个人立刻不说话了,扒拉两口就走。
她去茶水间倒水,推门进去,里面的人看见她,扭头就出来。
有一次她在洗手间听见两个同事在隔间里嘀咕:“哎,你听说了吗?王丽华那个事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那个侄子,就是季白!抚城那个季神!她当年把人赶出家门了!”
“啊?真的假的?”
“千真万确!现在全商场都知道了。你说她怎么还有脸在这干?要是我,早自己辞职了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别让她听见。”
王丽华站在洗手间门口,脸色铁青,手指攥着门把手,攥得指甲都嵌进肉里。
这还不算什么。
更狠的还在后面。
商场每个月都有绩效奖金,王丽华干了十几年,从来没拿过C。
结果上个月,她的绩效评级出来了——D。
D是什么概念?没有奖金,扣基本工资,连续三个月D就直接辞退。
她去找经理理论,经理推了推眼镜,一脸为难:“王姐,这是综合评定的结果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什么综合评定?我上个月销售额排第三!”
经理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王姐,我跟你交个底吧,上面有人打了招呼。”
王丽华脑子“嗡”的一声:“谁?谁打的招呼?”
经理摇了摇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:“王姐,你自己心里没数吗?”
王丽华嘴唇哆嗦,一个字说不出来。
她心里当然有数。
她太有数了。
回到家,季建军正坐在沙发上抽烟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“回来了?”季建军头都没抬。
王丽华把包往沙发上一摔:“你还有脸抽烟?今天考核结果出来了,D!D!我干了十几年,从来没拿过D!”
季建军猛地抬头:“D?你?”
“我!怎么了?你在单位受气,我在商场受气,咱俩现在谁也别嫌弃谁!”
季建军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:“你受气?你受气是因为谁?还不是因为你当年……”
“因为我?”
王丽华声音陡然拔高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:“季建军你再说一遍?当年那事是我一个人干的?法院是你默认的!遗产是你拿的!人是你赶走的!现在你怪我?”
“我让你赶人了?”季建军也站了起来,“我让你把事做那么绝了?”
“你放屁!你当时不说,现在来怪我?季建军你还要不要脸?”
“我不要脸?你要脸?你当年在法庭上哭天抢地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你要脸?”
“季建军!”
王丽华尖叫一声,扑上去就要挠他。
季建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。
王丽华捂着脸,整个人都懵了。
她跟季建军结婚将近二十年,季建军从来没动过手。
“你……你打我?”
季建军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通红:“打你怎么了?我他妈早就想打你了!”
“要不是你当年撺掇我去争遗产,我至于今天这样?我至于在单位被发配到厕所旁边?我至于被一个小年轻呼来喝去?”
王丽华捂着脸,眼泪唰地下来了:“你怪我?你怪我?季建军你有没有良心?我当年是为了谁?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?为了明明?”
“为了明明?”
季建军冷笑:“你把季白赶走的时候,你想过明明吗?你想过明明以后有个抚城太上皇的堂哥吗?你没有!你只想着那点钱!”
王丽华被戳到痛处,哭得更大声了:“我怎么知道季白能这么出息?他一个孤儿,谁能想到他……”
“你没想到?你没想到你就敢把事做绝?”
两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,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季明站在门口,背着书包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明明?你怎么回来了?”王丽华赶紧擦了擦眼泪。
季明没说话,低着头走进来,把书包往地上一扔,坐在沙发上。
王丽华跟过去,这才发现儿子眼眶通红,像是哭过。
“明明?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季明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挤出一句话:“妈……我被开除了。”
“什么?”
王丽华和季建军同时愣住。
“被开除了?什么意思?”
王丽华声音发颤:“你不是在抚城一中吗?那不是重点高中吗?怎么会……”
季明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今天上午,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,说学校研究决定,让我退学。”
“退学?凭什么?”
季建军猛地站起来:“你在学校犯什么错了?”
季明摇了摇头:“我没犯错。”
“没犯错学校让你退学?你骗谁呢?”
季明抬起头,眼眶里全是泪:“我真的没犯错,班主任说……说我左脚先迈进教室。”
“什么?”
王丽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左脚……迈进教室?”
季明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今天早上我进教室,左脚先迈的,班主任说,学校规定,必须右脚先迈,左脚先迈属于严重违纪,累计三次,劝退处理。”
“什么狗屁规定!”
季建军一巴掌拍在茶几上:“哪来的规定?我找你们学校去!”
季明一把拉住他:“爸!你别去了!”
“为什么不去?我儿子被开除了,我连问都不能问?”
季明死死拽着他爸的胳膊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爸,没用的。”
没用的!
季明的一句话,把家里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下来了。
连儿子都看明白的事情,季建军和王丽华,怎么看不明白?
客厅里死一般的安静。
季建军站在原地,像被人抽了脊梁骨。
王丽华瘫坐在沙发上,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如果只是单位受气,商场排挤,他们还能忍一忍。
可现在连儿子都……
王丽华突然抬起头,抓住季建军的手:“他爹…要不……”
季建军看着她。
“要不……我们去找季白认个错?求个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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