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梦似幻。
“……我跟你说,今天老师表扬我了!”
齐薇薇围着那个年轻的唐爱军转,叽叽喳喳的,
“我写的作文——《我的理想》,老师说特别好!爱军哥,你猜我写的是什么?”
“写的什么?”他随口敷衍。
“我写的是——我要嫁给你!”齐薇薇说完,捂着脸笑起来,耳朵尖都红了。
——其实老师没有表扬她,同学们也用哄笑声表明了态度。
但是彼时的齐薇薇根本不在意。
年轻的唐爱军笑了笑,漫不经心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虚空中看着的那个唐爱军,早已哭得双眼红肿。
然后,梦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阳光灿烂的校门口,而是一个阴暗逼仄的房间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霉味。
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女人,头发花白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成一片一片的皮。
他眯起眼睛细看。
是齐薇薇。
老得快死了的齐薇薇。
齐薇薇老了长这个样子吗?
齐薇薇拉着年老的唐爱军那略显枯槁、但明显保养得非常好的手,声音嘶哑:“爱军,你又在考验我,对不对?”
年老的唐爱军毒蛇吐信一般,说出了让齐薇薇肝肠寸断的一番话:“死老太婆……”
而虚空中的唐爱军,吐出了一口鲜血。
然后,梦又变了。
齐薇薇站在那里,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裳——笔挺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,眉眼之间是他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:沉稳、锐利、冰冷。
她身后是一座灯火辉煌的大楼,玻璃幕墙倒映着京市的夜空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人。
她看着他,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不,不是陌生人。
是看仇人。
唐爱军的胸口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薇薇,对不起”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他想朝她走过去,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纹丝不动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,走进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楼,玻璃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。
“薇薇——!”
他终于喊出了声。
然后,有人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。
“唐爱军!唐爱军!醒醒——拆纱布了!”
遥远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像一只手,拽着他的衣领,把他从梦境深处一点一点拉上来。
唐爱军睁开眼。
首先感受到的是光。
不再是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的那种模糊的红光。
而是真正的、明亮的光,透过眼皮照进来,刺得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。
然后他意识到,眼皮上没有纱布了。
他慢慢睁开眼睛。
世界,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
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。
斑驳的墙壁。
铁架子的病床。床头柜上放着搪瓷缸子和一个皱巴巴的橘子。
这些最普通不过的东西,此刻在他眼里,比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还要珍贵。
他能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。
唐爱军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然后,他看见了一张脸。
一个中年男人,五十岁上下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白大褂熨得笔挺。
他站在唐爱军的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个眼神,让唐爱军愣了一下。
冷淡。
鄙夷。
甚至,带着一丝恨意。
唐爱军不认识这个大夫,但那个眼神让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唐爱军,能看见吗?”武学义开口了,声音没什么温度,“看着我的手指,告诉我是几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。”唐爱军说。
武学义换了三根手指。
“三。”
又换了一根手指。
“一。”
武学义收回手,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,语气平淡:
“手术成功。视力恢复情况良好。
你现在看东西会有些模糊,正常现象,三个月内会逐步完全恢复。
出院后每天按时滴眼药水,口服消炎药一天三次,每次两片。
一个月后来复查。”
他把病历本夹回床尾,抬眼看着唐爱军,
“好了,你可以出院了。接你的人呢?”
唐爱军怔住了。
接他的人?
谁?
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我、我也不知道……我打个电话行吗?”
武学义没说话,只是朝护士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然后转身走了。
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扬起,消失在病房门口。
唐爱军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看见了。
他能看见了。
狂喜还在胸口翻涌,但那个大夫冰冷的眼神,像一盆冷水,浇在他滚烫的心上。
他想起手术前,唐渠跟他说过的话。
“那个大夫姓武,叫武学义。是你老子能给你找到的最好的大夫。但是,他跟你老子我有过节。是我按着他头皮逼着给你做手术的。你眼睛好了以后,千万别在他面前晃。”
所以刚才那个大夫,就是武学义。
那个被他父亲打闷棍、设仙人跳、拿着刀逼上手术台的武学义。
唐爱军打了个寒颤。
他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太久没下床了,肌肉像被抽走了力气,走了两步就扶着墙喘气。
病房外的走廊里,护士们来来往往,看到他,有的点头,有的面无表情地走过。
唐爱军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护士站。
“同志,我、我想打个电话。”
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不是上次那个说他父亲被枪毙的年轻护士,是一个年纪大些的,脸圆圆的,表情和气。
“唐爱军是吧?打吧。”她把电话机推过来。
唐爱军拿起话筒,拨了唐霖办公室的号码。
……
此刻,唐霖正坐在办公桌前发呆。
最近发生了很多事。
最大的一件事,是他的老岳父丁维钧倒台了。
事情闹得很大。
那天在婚姻登记处门口,警车、纪|委的车排了一排。
丁维钧被带走调查,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市政府大院。
第二天,各大机关内部都在传——丁副市|长跟一个有夫之妇登记结婚,还用了假身份假证明。
这件事如此轰动,唐霖活了这么大年纪,还没见过什么新闻比它传得更快。
唐霖知道,丁家完了,而他跟丁敏莉的小家,也难保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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