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霖听到了太多风言风语,甚至有胆大的,当面来向他求证。
有人说丁维钧是被那女人下了降头。
有人说丁维钧是晚节不保。
还有人说,那女人是敌特派来的,专门腐蚀革命干部。
没有一种说法是好听的。
唐霖跟人吵了几句后,也吵不动了。
唐霖如今依然在第三纺织厂挂着副厂长的头衔。
这个位置,既不是他凭本事坐上的,也不是他花钱买来的。
全靠他的老婆丁敏莉,还有她的父亲丁维钧。
说是副厂长,其实他没什么具体的工作。
厂里给他配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,一张黄漆木桌,两张弹簧沙发,两个大铁皮文件柜。
抽屉里装的不是文件,是他平时喝的茶叶和几本闲书。
他想来点卯就来,不想来,一两周找不见他人,也不耽误厂里的事。
厂里还给他配了车,配了司机。
一辆拉达小轿车,黑色的,虽然旧了些,但擦得锃亮。
司机姓黄,是个四十出头的退伍兵,受过丁维钧的恩惠。
他开车稳当,嘴也严。
唐霖知道,这些待遇,都是看在他老岳父的面子上。
现在老岳父倒了,他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。
这几天,已经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了——
“听说没?丁副市|长进去了。”
“那唐副厂长……”
“嘿,他那副厂长怎么来的,谁不知道啊。”
……
唐霖不是傻子。
这些风言风语,他装作没听见。
其实,他不太在意当不当这个副厂长,坐不坐小轿车。
他这人没什么志向,当年娶丁敏莉也不是冲着她爹的权势去的——当然,他承认,丁敏莉看上他,多少有点让他受宠若惊。
那时的他,除了一张好看的脸,什么都没有。
丁敏莉不一样,她爹是教育局局长,她是正经大学生,那时就在中学当语文老师,长得端庄大方,往那儿一站,浑身的气度。
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,丁敏莉当年到底看上他什么了。
两人结婚二十年,说不上如胶似漆,但也算相敬如宾。
丁敏莉强势,什么都要管,什么都要说了算。
唐霖性格软,不爱争,什么事都让着她。
让来让去,反倒让出一种奇特的平衡来。
只是这回,他硬气了一回。
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何况,这事他也有错。
丁敏莉日常摔盘子打碗,他起身早习惯了。
但不知为何,也许是搀和了唐爱军这个小辈,他的脸上挂不住。
也许是丁敏莉口不择言,说他整天窝在家里没出息,说唐家的男人都一个德性。
总之,唐霖那天也不知哪来的气,摔了门就走了。
这一走,就是这么多天。
他在厂里宿舍,吃食堂,倒也优哉游哉。
后来事情越闹越大,丁维钧出事,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了。
他惦记丁敏莉。
她不会做饭。
这二十年,家里的饭都是唐霖做的。
炒菜、炖汤、蒸馒头、包饺子——一个大男人,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,同事知道了都笑话他。
但唐霖不在乎,丁敏莉爱吃他做的饭,他就做。
她也不会收拾家务。
丁敏莉在外面精明强干,回到家就是个甩手掌柜。
衣服脱了随手扔,看完的书、臭袜子,堆得到处都是。
唐霖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,从结婚收拾到现在。
这些天她一个人在家,吃什么呢?
是去学校食堂打饭?
还是随便对付?
房子,是不是又变成猪圈了?
她心里肯定很难受。
父亲出了这么大的事,外面风言风语的,她在学校怎么待得下去?
她那个副校长当得本来就有人眼红,现在怕是更不好过了。
她需要人安慰。
唐霖想回家。
但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。
明明是她先摔的盘子,是她先骂的人。
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,以后在她面前就更抬不起头了。
他在等。
等丁敏莉给他打一个电话。
只要她说一句“你回不回来了”,他立刻就能找到台阶,马上回家。
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,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。
电话铃响了。
唐霖一把捞起话筒,速度快得差点把搪瓷缸子打翻。
“喂?萍萍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。
“小、小叔?我是爱军。”
唐霖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。
他皱起眉头,往椅背上一靠:“爱军?怎么了?”
“小叔,我今天出院。你能……能来接我吗?”
唐霖沉默了两秒。
说实话,他现在不太想见唐家的人。
不单是唐爱军,所有唐家的人他都不想见。
他那个大哥唐渠,干的事太缺德了。
四天前枪毙的,骨灰,是他领了撒到永定河里的。
说实话,绑架人家六岁的闺女要挖眼睛——这种事,说出去都嫌脏嘴。
唐霖虽然姓唐,但他从来瞧不上他哥那一家子。
当年唐渠当割委会主任的时候,唐霖就没沾过他的光。
他能娶丁敏莉,是靠自己的脸,跟唐渠没关系。
后来唐渠多次想拉他进自己的圈子,唐霖都躲了。
他躲对了。
现在唐渠倒了,那些跟着他混的人,一个个被清算。
唐霖虽然也受点儿牵连,接受了几次调查,但他敢担保——自己身上没有屎。
眼下,唐爱军打电话来了。
不管怎么说,这是他亲侄子。
他哥刚死,侄子才做完手术,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医院里晾着。
毕竟,手术这事,前期都是他唐霖在跑——传话、走关系,弄床位。
也不能半路撂挑子。
“你要出院了?”唐霖叹了口气,“行。那你等着吧。”
他拿起车钥匙,站起来,又看了电话机一眼。
电话机安静地蹲在桌上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丁敏莉还是没有打电话来。
唐霖走出办公室,下楼。
厂办大楼门口,他习惯性地往停车场看了一眼——那辆拉达还停在老位置上,但旁边没有司机老黄的身影。
唐霖这才想起来,老黄早在丁维钧出事那天就申请了调岗。
黄师傅说,家里有急事,得请几天假。
等他销假回来,已经给另一个副厂长开起了车。
唐霖心里明白。
这个奸猾的老黄,之前是丁敏莉的眼线,现在,则是怕沾上他这个“丁维钧的女婿”。
狗东西!
好在车还在。
或者说,还没被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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