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渠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说悄悄话,
“你放心。我都跟爱军交代好了。这辈子,就算你们一天班儿不上,也能吃香的喝辣的——”
“唐渠。”
齐薇薇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唐渠的话头被打断了,嘴巴还张着,脸朝齐薇薇的方向转过来,等着她说话。
齐薇薇看着他那张缠满纱布的脸。
他被剃了光头,脑袋上青色的头皮隐约可见。
整个人瘦脱了相,那些前世让她害怕的威压感,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坐在她面前的,不是那个一手遮天的割委会主任,只是一个垂死的人。
齐薇薇轻轻说出了那句话。
“你恐怕还不知道吧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,
“唐耀宗和唐耀祖,已经死在了劳改农场。”
唐渠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“什么?!”
那个“么”字被他拉得很长,带着颤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。
齐薇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一五一十地,把两个私生子如何在医院偷了一个肝癌晚期农民的钱包、如何导致那个农民跳楼身亡、她如何签字把他们送去劳改农场的经过,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说到最后,她加了一句。
“他俩在劳改农场得了痢疾,又拉又吐,没人管。就这么——一命呜呼了。”
她每说一句,唐渠的身体就往下垮一分。
其实,唐耀宗还没有死。
但齐薇薇说他死了。
她就是要让唐渠肝肠寸断。
唐渠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在手术前那一晚的长谈里,唐爱军没有告诉他这些。
他问过两个孩子的下落,问过齐薇薇离婚后的态度。
唐爱军说,孩子有人照顾,让他放心。
他以为唐霖或者唐爱军安排好了,至少,还有孙喜娣。
——他也不知道,孙喜娣中风了。
他怎么能想到,那两个孩子已经被送进了劳改农场?
“你唐家——”
齐薇薇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唐渠那张灰败的脸。
她的声音,一字一顿,像钉子一样钉进唐渠的耳朵里。
“真的像唐爱军发誓的那样,断子绝孙了。”
唐渠浑身一颤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。
“齐薇薇,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慈祥的语调,变得干涩,带着一种终于明白了一切的绝望。
“你就压根儿没打算重新接受爱军,是吗?”
齐薇薇低下头,看着他那张缠满纱布的脸,看着他那双已经没有了眼球的眼眶,看着他那张干裂的嘴唇在不住地发抖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淬了毒的针:
“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!”
唐渠身子猛地一抖,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。
他不说话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,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齐薇薇了。
那个会跪下来求他、会用崇拜的眼神看他的儿媳妇,早就死了。
现在站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。
齐薇薇没有再看他。
她转过身,小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咔嗒咔嗒声。
每一步,都像是在宣告某种胜利。
唐渠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咔嗒。
咔嗒。
咔嗒。
那声音像锤子,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。
他张开嘴,想吸一口气,但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,怎么都吸不上来。
眼前的纱布底下,一片血红。
不是光。
是血。
他的身子往旁边一歪,从椅子上滑落下去。
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哎——!犯人倒了!”
“怎么回事?!快,快叫医生!”
“摸不到脉搏了!”
“犯人好像脑溢血了!”
“犯人没有呼吸了!”
“心跳也没了——!”
……
一片忙乱的脚步声。
有人在他胸口按压,有人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。
但唐渠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的意识正在飞速地消散,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,抓也抓不住。
最后一个念头,是他的儿子的脸。
唐爱军。
还有那两个已经先他一步而去的孙子。
唐耀宗。唐耀祖。
断子绝孙。
断。子。绝。孙。
一切归于黑暗。
齐薇薇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,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,照在被雨水洗过的地面上,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潮湿的、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“同志——等一下!”
身后有人追出来,气喘吁吁的。
是刚才领她进会见室的那个看守。
“犯人唐渠,刚才突发脑溢血,死了。”看守说,“按规定……需要记录一下。您是他见的最后一个人,请问他最后跟您说了什么?”
齐薇薇垂下眼睫。
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抬起头,语气平静。
“他说,他造了太多孽,死有余辜。”
顿了顿,她又说了一句。
“他还说,希望唐家就此绝后。”
看守愣了一下,拿出本子,低头记了下来。
齐薇薇转过身,迈开步子,向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。
她的背挺得笔直,小皮鞋在潮湿的水泥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。
头顶的天空,正在放晴。
。
唐爱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,他站在京市一中的门口,穿着白衬衫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。
那是他最好看的时候,脸还没被酒色掏空,腰板还挺得笔直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路过的女生都偷偷回头看他。
他斜靠着电线杆,手里夹着一根烟,眯着眼看着校门口的方向。
放学铃响了。
齐薇薇从校门里跑出来。
十六岁的齐薇薇,梳着两根大辫子,藏蓝色的学生装洗得发白,裤腿短了一截,露出纤细的脚踝。
她手里拎着个布书包,跑得气喘吁吁,脸颊红扑扑的,像秋天的苹果。
“爱军哥!等急了吧?”
她跑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全是他的影子。
唐爱军吐了个烟圈,漫不经心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梦里的唐爱军,好似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切,看着丝毫不知道珍惜的、吊儿郎当的自己。
他泪流满面。
甚至伸出手去,想留住这个时刻。
或者,一巴掌抽醒那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、混蛋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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