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燕看着江叶的眼神，心里有愧疚，更有难过和一丝说不明的意味。
那眼神太复杂了，愧疚里裹着心疼，心疼里又掺着一点说不出口的害怕。
怕江叶不原谅她，怕江叶不认她。
李燕真的怕了。
一开始她以为江叶献点血没事儿，所以才会如此的紧逼，如此的逼迫。
可是李燕没想到。
当初的江叶也已经是强弩之末，甚至可以说是油尽灯枯了。
就在这种情况下，自己却硬逼着江叶要他去献血。
当时，江叶那股眼神里的绝望和失望不是装的。
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啊！居然偏心到要用一个孩子的性命去救另一个孩子的性命。
自己这还算是母亲吗？
还算是人吗？
……
她朝着江叶这边走了过来。
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江天华和江浩也跟着一起。
江天华的脸色灰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眼圈一直是红的。
江浩低着头，眼睛肿得厉害，走一步，身子晃一下。
三个人，一条走廊，走得比谁都沉重。
沉重得像每个人肩上，都压了一块石头。
……
云姨没有阻止。
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李燕几人。
其他人也都没有阻止。
刚刚江叶没醒，他们帮着阻拦，还说得过去。
现在江叶醒了，见不见李燕，接不接受他们的道歉，那就得看江叶自己了。
毕竟这再怎么说也是他们家的家事。
外人拦得了一时，拦不了一世。
还是看江叶怎么解决吧。
……
李燕来到江叶面前。
眼泪再次滑落。
她俯下身子，看着江叶。
“小叶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抖得厉害。
“妈错了。”
“妈知道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”
“妈就是想跟你道个歉。”
她吸了一口气，眼泪掉得更凶。
“妈以前对你不好，妈知道。”
“你刚来江州的时候，妈没给你做过几顿饭，没陪你开过家长会，连你生日都记不住。”
“你住杂物间，妈也没拦着，妈想着，你懂事，你能忍。”
“妈那时候真是糊涂，妈以为，你懂事，就不用妈操心。”
“可妈忘了，你再懂事，也是个孩子啊。”
她抬手擦了把眼泪，可越擦越多。
“后来你离家出走，妈也没去找你，妈还说你是在作。”
“你考上状元，妈光顾着高兴，光顾着跟人炫耀，却没想过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“小叶，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妈不该让你去献血，妈真的不知道你只剩下一个月了。”
“如果妈知道，妈说什么都不会逼你的。”
“小叶，你原谅妈一次，好不好？”
……
李燕说完，江天华也走了过来。
他站在床边，看着江叶，嘴唇动了几次，才开口。
“小叶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爸也错了。”
“爸以前总觉得，你不如小浩，你木讷，你不争气，给爸丢人。”
“爸不愿意带你出去，不愿意跟人提你，爸甚至……爸甚至还动过念头，后悔把你接到江州来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声音断了。
过了好几秒，才重新接上。
“爸现在想想，爸真不是人。”
“你不是不争气，你是太懂事了，懂事得让爸以为，你不需要爸。”
“爸把你扔在乡下十几年，把你接回来，又让你住杂物间，一个礼拜就给你一百多块钱生活费。”
“爸没陪你去过汉城，没给你开过家长会，你离家出走，爸还让你死在外面。”
江天华的眼泪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。
“小叶，爸错了。”
“爸现在什么都不要了，不要面子，不要工作，不要这个家多风光。”
“爸就想好好的陪着你！”
“你给爸一次机会，原谅爸，让爸能够陪着你，行不行？”
……
不等江叶回答。
江浩来到江叶面前。
“扑通”一下，跪在了江叶的面前。
他跪得很重，膝盖砸在地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哥。”
他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我错了。”
“我以前嫉妒你，我排挤你，我抢爸妈，我把你当仇人。”
“你在杂物间住，我不闻不问。你离家出走，我巴不得你别回来。你被车撞了，我还说，江叶怎么不去死。”
“我不是人。”
他抬起手，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。
“你让我去死，我都没话说。”
“可我现在后悔了，我真的后悔了。”
“你在医院门口，妈让你给我献血的时候，我不知道你只剩一个月了。”
“我要是知道，我死都不会让你献的。”
“哥，你原谅我一次。”
“就一次。”
“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，我什么都听你的，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”
“哥……”
江浩趴在地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……
江浩的哭声悲痛。
如果不知道江浩之前是如何对待江叶的，恐怕有人还真以为，他们两兄弟情深。
现场众人撇过头去。
眼里，对李燕一家依然是厌恶。
人快没了，你们才想起后悔？
江叶好的时候，你们在哪儿？
江叶被逼着献血的时候，你们又在哪儿？
现在知道哭了，知道道歉了。
晚了。
……
直播间里，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刷。
【现在知道后悔了？早干什么去了？】
【江叶在杂物间住了一年，你们谁问过一句？】
【江浩，你咒江叶去死的时候，怎么不想想今天？】
【李燕，你说你不知道他只剩一个月。可他要不是只剩一个月，你就会觉得你逼他献血是对的了？】
【道歉有用的话，要良心干什么？】
【江叶别原谅他们。真的，别原谅。】
【这一家人，一个比一个虚伪。】
【人快没了才来哭，哭给谁看？】
……
再说回病房。
江叶看着面前的李燕，江天华，以及江浩。
整个人心情无悲无喜。
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就那么看着，看着他们哭，看着他们道歉，看着他们忏悔。
眼神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像是这一切，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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