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大上海的人就来敲响了陆家的门。
来的是个穿短打的年轻人,面生,但递上来一张条子,是秦五爷的笔迹:“急事,速来。”
依萍换了衣裳出门。
王雪琴站在楼梯口,抱着手,看着依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了看天,转头问金婶:“这才几点?”
“太太,六点刚过。”
王雪琴嗓门炸开了:“六点!秦五爷这个周扒皮是不是有病?”
“六点!才六点!哪有这么早就叫人去上工的!天还没亮透呢!他大上海是开戏园子还是开黑煤窑?他当他是黄世仁还是周扒皮?天不亮就把人叫走,他安的什么心?”
楼上陆振华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没用。
王雪琴的嗓门隔着两道墙钻进他耳朵里。
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最后坐起来,把被子一掀,抓起外套披上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到楼梯口,王雪琴还在骂。
陆振华靠在楼梯扶手上,看着她:“你骂够了没有?”
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
“你第一句我就醒了。”
“你睡你的,我骂我的。”
陆振华深吸一口气,随便梳洗一下,下了楼,走到沙发前坐下,拿起报纸翻开。
她叉着腰站在客厅里,嗓门又尖又亮,一句话接一句话往外蹦,“依萍昨天几点回来的?十点多!回来才几个钟头?他秦五爷是觉得她不用睡觉还是怎么着?他给几个钱?够买人参补身子吗?够买燕窝润嗓子吗?他大上海是缺人还是怎么着?他要是缺人,他自己上去唱呗!一天天折腾依萍……老王八蛋!”
依萍到大上海后门的时候,门已经开了。
她穿过走廊,直接上了三楼,敲了敲秦五爷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秦五爷一大早一直喷嚏打个不停,喝了碗姜汤,还是没用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账本,烟灰缸里堆着烟头。他看见依萍进来,把烟掐灭了。
“这么快?坐。”
依萍没有坐,“五爷,出什么事了?”
秦五爷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“西安那边来人了。田博安。你之前见过的那个陕西商人。他昨晚到的上海,天亮就要走。走之前,他说必须见你一面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在里间。”秦五爷站起来,走到里间的门口,推开门。
依萍跟着走进去。
里间的灯开着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。
桌上摊着一份报纸,旁边搁着一只旧皮箱。
田博安坐在桌边,灰布长衫,圆框眼镜,正低头看表。
他看见依萍进来,站起来,点了一下头,“陆小姐。”
“田先生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田博安把报纸折好搁在一旁,等依萍坐下来,他才开口,“我这次是秘密过来的。天亮就走。走之前,有件事必须当面跟你说。”
依萍看着他。
“陈安娜女士推荐了你。”田博安说,“她那边递了话过来,说上海这条线,你合适。延安那边批了。从今天起,上海的文化宣传这条线,你负责。”
依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,“我?”
“对。你之前传过去的名单,延安那边收到了。你标的那些人,他们已经盯上了。有三个,已经确认了。你的判断是准的,所以你的位置是稳的。”田博安说,“现在上海局势很不好。文化部换了人,特务盯得紧,巡捕房换了血。这条线上,能往前站的人不多了。陈安娜说你能站住。”
秦五爷靠在门框上,没有说话。
“现在你手里有几个人?”田博安问。
“五爷是后手,刘南溪接了陈探长的线。”依萍说,“陈探长之前说有三条线,第三条没来得及交代就走了,我还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三条线,有两个人,够用了。”田博安说,“上海这边,我们想办法,会让你上去,你能管到的——宣传、文化、文娱,所有你能接触到的人和事,全部整合到你手里。你之前做的那些,以后还要做。但比之前更大。”
“大多少?”
“你以前只管传消息,管你那些歌。”田博安说,“以后,上海所有演出团体的申报材料、学生汇演的节目单、爱国歌曲的原词,只要跟文化沾边的,你都能看。能用的,你留下。不能用的,你筛掉。”
依萍明白了,“文化部那边——”
“对。”田博安说,“上海文化部的部长被停职了。原来的副部长顶上来了,姓王,王怀安。”
依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。
“这个人,我们查过。”田博安说,“他跟日本人走得近。表面上主持文化工作,实际上在替日本人做宣传。上海好几家报纸的副刊,都是他在背后控制的。你在大上海唱的那些歌,他能压就压,压不住就会换版面。”
“他手里有什么?”
“很多底稿。”田博安推了推眼镜,“所有参演人员的审查记录。谁唱什么歌,歌词里有没有‘问题’,都是他批的。你在大上海唱过的每一首歌,歌词他都存着。你那些歌,改了多少遍,原词是什么,他那里都有留档。”
依萍的手指攥紧了,“如果他把我原来的歌词交出去——”
“那就不是特务盯不盯你的问题了。”田博安说,“是所有人都得暴露。你歌里藏的那些名字、那些代号,如果被破解了,人全部对得上。会牵连很多人。”
秦五爷靠在门框上,这时候开口了:“王怀安这个人我认识。以前在南京的时候打过交道。他胆子不大,但贪。日本人给他钱,他就替日本人办事。他手里那份底稿,他肯定留着,不会轻易交出去——那是他的筹码。”
“他的筹码?”依萍问。
“他两边都搭线。”秦五爷说,“日本人那边给他钱,他替日本人压消息。但他也怕日本人哪天翻脸不认人。所以他手里得攥着点东西,关键时候能拿来保命,也能拿来换钱。”
田博安点了点头,“秦五爷说得对。王怀安手里那几份底稿,他不会主动交出去。但如果你有机会,能拿到那几份底稿,或者知道它放在哪里——”
“那就能把他钉死。”依萍说。
“不光是钉死他。”田博安说,“那份底稿里不只有你的歌。还有别的演出团体的申报材料,有学生汇演的节目单,有爱国歌曲的原词。如果那份底稿曝光,日本人安插在文化界的那些眼线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依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在哪里办公?”
“文化部大楼,三楼最里面那间。门上挂着‘部长办公室’的牌子。”田博安顿了一下,“他这个人有个习惯,每天下午三点要去隔壁的咖啡馆坐半个钟头。这是他多年养成的毛病,改不了。”
“他不在的时候,办公室锁不锁?”
“锁。但文化部有内勤,负责打扫卫生、整理文件。那些人里,有我们的人。”
田博安没有说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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