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萍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。
推开门,客厅里灯还亮着。
王雪琴和傅文佩坐在偏厅的沙发上,中间隔着一张茶几,茶几上摊着几块料子和一盒丝线。
“绣梅花。”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亮,“梅花耐寒,依萍在台上唱那些歌,就得配梅花。你看看这个色,多正。”
“梅花太小了。”傅文佩的声音温温的,“远了看不出来。还是绣牡丹好,富贵,上台也显眼。”
“牡丹?那是何书桓他妈那种人穿的。依萍穿牡丹,俗。”
“牡丹怎么俗了——”
“现在都不流行牡丹。”
依萍站在门口,看着两个人各执一词。
王雪琴手里攥着一块月白色料子,傅文佩手里攥着一块粉色料子,谁也不让谁。
她笑了一下,没往那边走。
金婶从厨房出来,端了一碗汤搁在桌上,“依萍小姐,太太给你留的。”
“这么多呀!”
依萍在桌边坐下来,端起汤喝了两口。
王雪琴和傅文佩还在争,声音不大,但你来我往,谁也不肯认输。
“妈,雪姨,你们早点睡。”依萍搁下碗,站起来,“你们慢慢商量,我上去了。”
王雪琴朝她摆了摆手,“你先睡,我们马上就定好。”
“雪琴,你上次说‘马上’定,定到半夜。”
王雪琴瞪了她一眼,“这次真会快了。”
依萍笑了一下,转身上了楼。
她没有立刻开灯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到桌前,拿起电话听筒,拨了一个号码。
十一点。
这是陈安娜会接电话的时间。
号码是陈安娜离开上海之前留给她的。
香港的号码,说“万一有什么事,打这个”。
电话转了几次,隔了好一会儿才接通。
那头传来一个声音,带着一点香港口音:“喂?哪位?”
“安娜姑姑,是我。依萍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拍。
“依萍?”陈安娜的声音松了半度,“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?”
“安娜姑姑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陈探长的事。”依萍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她的手攥着听筒,指节泛白,白天在巡捕房听到的那些话、刘南溪跟她说的那些、报纸上登的那些,全堵在嗓子眼里,“他没了。巡捕房说是畏罪自杀。我——我知道他不该是这样的人。可我不知道该问谁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在抖。
她本以为陈安娜会安慰她,会说“节哀”,会说“我知道你难过”。
可陈安娜没有,“他没死。”
依萍握着听筒的手停住了,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他没死。”陈安娜说,“到了香港。伤没全好,但人活着。”
依萍坐在床沿上,半天没动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。
“依萍?”
“……我在。”
“你不用为他担心。”陈安娜说,“他以后也不在香港了。会去别的地方,他有他的事要做。具体去哪儿你不用知道。那条线以后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依萍低下头,把听筒贴紧耳朵。
她攥着听筒的手指松了一些,又攥紧了。
“安娜姑姑,他现在怎么样?”
那边安静了几秒。
“活着。”陈安娜说,“不过他已经不在香港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待不住。”陈安娜说,“我本来想让他在香港歇几天,他歇了两天就坐不住了,现在去了别的地方,具体去哪儿我不能跟你说,他有他的事要做。”
依萍握着听筒,沉默了一拍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陈探长那条线,跟她的线不一样。
吕继泽死了,她接了他的线,和那个店小二,社会情报的线,报童这边,刘南溪接了陈探长的线,南京政府里动向。
陈探长其实是陈家线,走的是另外的渠道。
两条线不能交叉,陈安娜不说,她也不问。
“他安全吗?”
“现在安全。”陈安娜说,“以后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”
依萍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“依萍,”陈安娜顿了一下,“他把线交出去了。你知道的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交给刘南溪了。”陈安娜说,“我信得过她。”
依萍握着听筒,坐在黑暗里,点了点头,“我也信她。”
“依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几条线,以后就靠你自己走了。”陈安娜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陈探长不在了,吕继泽没了,石磊走了。你身边能用的线,只剩刘南溪一个。你手里的东西,要交给她。她再往上递。秦五爷那边,你自己多注意,只接不传!”
“好。”
“吕继泽的事,陈探长走之前查清楚了。”陈安娜说,“人确实没了。从龙华转出去之后,又转了两次手,最后没扛住。陈探长说,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,就留了那份名单给你。”
依萍的手指在听筒上攥了一下。
她想起吕继泽。
想起他在暗房里缩在墙角的样子,瘦得脱了相。
想起他把那张名单塞进她手心里的时候,手指抖得厉害。
想起他说“你收好,背下来,一定要送出去”。
她那时候还抱有一丝幻想以为他能活着出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哑了半度,但很快压回去了。
“依萍,还有一件事。”陈安娜说,“和谈的事,现在又推了,具体时间还没定,差不多就这几天能给出个大概时间,你手里的名单,和谈之前一定要送出去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你那边要是出了事,打这个电话。”陈安娜说,“我不一定回上海,但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好。”
“依萍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的。”
依萍握着听筒,沉默了一拍。
“安娜姑姑,你也好好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依萍把听筒放回去,坐在床沿上,没有动。
屋子里很暗,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帘缝里透进来一道,落在桌面上。
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灯拉开。
暖黄的光落下来,照在桌上那几首歌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陈探长没死。
她心里那块石头,落下去了一半。
另一半,还在等。
等和谈,等义演,等那些歌传出去,等七君子出来,等陈明昊回来。
她坐下来,把桌上那几首歌重新理了一遍。
她把吕继泽留下的那几张纸拿出来,对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谱纸的背面添了几行小字。
那是和谈代表团的名单里,她筛出来的几个可疑的人。
她把那些名字拆开,换成歌词里的词,塞进歌里。
哪一句对应哪个人,哪个字对应哪个代号,只有自己人能看懂。
她改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。
改完了,她把谱纸收好,锁进抽屉最里面那一层。
然后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信纸,给陈明昊写信。
“明昊,你那边不用再找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歌,我快写好了。”
“那些事,你继续留意。有消息告诉我。”
“你好好的。”
她把信封好,搁在桌上。
然后她躺下来,闭上眼。
陈探长没死,石磊没死……
陈安娜!
依萍或许已经猜测到她的身份了。
她是那个坐在上面看棋盘的人。
她决定谁下、怎么下、什么时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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