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玫瑰那种好看跟别人不一样。
秦明月也好看,可秦明月的好看是咋咋呼呼的、带着一股蛮劲的好看。
白玫瑰的好看是有攻击性的,一下子就让人记住了。
你看她站在台上唱歌,灯光打下来,她握着麦克风的样子,像是整个舞台都是她的。
那种光芒万丈的感觉!
而且,白玫瑰的光,天天都能照在她身上,那些不屈的安抚的温柔的歌曲和音乐……
让她的心里不再一味的叛逆,报复,冷漠……
白玫瑰在台上唱那些歌。
她先前听不懂歌词里藏了什么,但她知道那些歌有东西。
秦五爷跟她说白玫瑰那些歌,你天天听,听明白了吗?
秦明月说“白玫瑰那些歌,你仔细听,句句都有骨头”。
她仔细听了。
可她听不出来。
她只听见一个姑娘站在台上,声音稳稳的,让她听了想去打架,让她听了不想和她妈再吵架。
现在陈探长告诉她,白玫瑰是线人。
利用歌声传信,传给谁,结合陈探长的罪状,刘南溪脑子里一切都明白了!
她以后要跟那个姑娘接头。
她要给她递消息,帮她传情报,在她被人盯上的时候替她挡着。
刘南溪站在那儿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玫瑰站在台上唱歌的样子。
灯光打在她身上,声音稳稳的。
底下几百号人看着她。
她唱完了,鞠一躬,转身走了。
刘南溪感觉,抓不住,可白玫瑰要是她的线人,也不是不行。
反正她觉得现在的南京政府和官员,烂透了……
“老头儿,你让我去跟白玫瑰接头?”
“对。”
刘南溪沉默了好几秒,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第二个秦五爷。”
“秦五爷?”刘南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秦明月的爹?”
“对。”
“你让我去找秦五爷?”
“对。”
刘南溪盯着他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黄连,“你这条线上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难搞?”
秦明月不知道秦五爷的身份,她要是去跟秦五爷对接,那她岂不是要被那个老滑头拿捏?
“还有,你记住,不要全信,只传消息……能信的,不能信的,都要传过去,他们会想办法……”
“不全信?”
陈探长唇角微勾,虚弱地点了点头,随后朝着刘南溪轻轻地笑了一下,“还,还有……一个……”
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,头偏了过去。
“喂。”刘南溪叫他。
没反应。
“喂,老东西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
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。
没气了。
刘南溪蹲在那儿,看着他,半天没动。然后她忽然炸了。
她拽着陈探长的肩膀,摇着陈探长,陈探长软绵绵地,没反应,“你他妈说清楚啊!姓陈的,还有一个线人到底是谁?!”
她站起来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。
凳子撞在墙上,哐当一声。
“你他妈死就死,你倒是把话说完啊!!”
陈探长歪在墙角,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。
刘南溪蹲下来,拽着他的衣领,“你起来,还有一个线人到底是谁?你他妈的,听见没有?你他妈别装死,你给老子说清楚!”
陈探长没有回答。
他的头往旁边歪着,嘴角挂着那点笑意,像是故意的。
刘南溪松开他的衣领,站起来,又踹了一脚凳子。
凳子滚到墙角,撞在墙上,停住了。
她站在审讯室里,喘着粗气。
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铜。
她攥着它,攥得很紧。
“死老头子。”她在心里把陈探长骂了个遍。
骂他故意说一半留一半,骂他临死还要整她,骂他给她找了这么两个难搞的人。
可骂着骂着,她心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——白玫瑰。
她以后要跟白玫瑰打交道了,命绑在一起了。
“也行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她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拍。
没有回头。
然后她继续走了。
楼下的人正在收拾陈探长的遗物。
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往前走。
有人喊了她一声:“刘探长,那份报告你还没写呢——”
她头也没回:“催什么催,等会儿。”
语气还是那副懒懒的调子,跟平时一模一样,但抓心挠肝的感觉又升起来了,刘南溪狠狠锤在了桌子上。
“这个死老头子,临了临了还给我找个活干。线人到底是谁你倒是说清楚啊,说一半就死了,你他妈是故意的吧?”
她把铜牌塞回口袋里,拿起笔,开始写那份报告。
写完报告,她站起来,把外套穿上,走出巡捕房。
推着自行车,走到大上海侧门巷口,靠在墙边,点了一根烟。
她没有抽,只是看着那根烟慢慢烧。
她在等人。
依萍从大上海出来的时候,刘南溪把烟掐了,直起身,往前走了两步,随后,又离开了。
自此,陈探长“死”的那天夜里,被人从后门抬出去,送上了去香港的船。
他躺在船舱里,浑身疼得厉害,可心里清楚得很。
他要去香港,去找陈安娜。
他家里人半个月前就去了香港。
他老婆带着孩子先走的。
剩下的钱全部拿来打点这条命了。
手里那点积蓄,一点一点全散出去了。
散到最后,就剩一张船票和口袋里几个零钱。
不过他也不慌。
他早就安排好了。
船到香港的时候,天刚亮。
他拎着一只旧皮箱,从码头上走下来。
身上那些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香港的街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叫了一辆黄包车,报了个地址。
陈安娜住在香港。
一栋小楼,门口种着两棵榕树。
他下了车,拎着箱子走到门口,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他老婆。
她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说了我会来。”
“半个月了。”
陈探长笑了一下,“这不是来了吗。”
他进了屋,把箱子搁下,坐在沙发上。
陈安娜从楼上下来,看见他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看他浑身是伤,龇牙咧嘴的样子,笑了一声,“老滑头。”
陈探长靠在沙发上,喘着气,“安娜姐,你交代的事,我可都办完了。我老了,线该交出去了。”
“交给谁了?”
“刘南溪。”
陈安娜点了点头,“那丫头行。”
“她行不行我不知道,反正我是不行了。”陈探长说,“我这条命,算是捡回来的。”
陈安娜看了他一眼,“你告诉依萍了没有?”
“没来得及。”
“那我替你告诉她。不然……”陈安娜说,“你哪那么容易死。”
陈探长没有再说话。
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以为能消停了。
每天睡到自然醒,起来吃点东西,坐在窗前看看街景。
他老婆给他熬汤,他儿子放学回来跟他说话,他说几句就嫌烦,把人轰出去。
可没消停几天,陈安娜又来找他了。
她坐在他对面,端着一杯茶,看着他。
“安阳,有件事,想跟你商量。”
陈探长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“安娜姐,你说。”
“安徽那边,需要人。”
陈探长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看着陈安娜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安娜姐,你不是说让我来香港消停的吗?”
“消停什么。”陈安娜说,“你消停得了吗?”
陈探长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“安娜姐,我才歇几天?”
“七八天。”陈安娜说,“够了。”
“你看,我身上这些伤还没好利索——”
“到了安徽就好了。”
“我老婆孩子刚团聚——”
“你们一起过去。”
“一起?”
“粮商!”
陈探长眼睛亮了一下,盯着她,随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黄连。
陈安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安阳,你姓陈。陈家的事,就是你的事。你虽然是旁支,可你干了十几年,安徽那边的事办成了,族谱上会有你一笔。你儿子以后走出去,你老婆跟着你苦了半辈子,你不想让她以后过好日子?”
陈探长没说话。
“你儿子今年多大了?十五了吧?再过两年,他要去读书,要去做事。你给他留什么?你给他留个姓陈的名头,他走到哪儿都有人认。”
陈探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,“安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跟画饼一样。”
陈安娜笑了一下,“那就当是画饼。你吃不吃?”
陈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想起他老婆。
想起他儿子。
想起他这十几年在巡捕房里装疯卖傻、混吃等死的日子。
他想起自己“死”的那天晚上,躺在船舱里,浑身疼得厉害。
他想起那些学生,那些牢里的人。
他姓陈。
虽然是旁支,可到底姓陈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外面是香港的街,人来人往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个星期。”
陈探长点了点头。
“安阳,相信我,我陈安娜一定会赢的!”陈安娜看着陈探长认真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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